一挽长发定终身(332)
荀淑衡道:“旱情已然稳住,陛下无需过忧。”
谢渊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是真的忧心旱情,是有旁的考虑。
他道:“皇后,替朕拟旨。”
宫人移来桌案,明黄卷轴铺开,荀淑衡研墨提笔就座。
谢渊撑了撑身子,念道:“江宁性秉贤明,常怀黎庶之念,深孚邦国之望,止抑旱情,解生民倒悬,厥功甚伟。朕念其忠君爱国,体恤民情,行事周详,德馨可昭,特赐封号‘贤宁’。望贤宁此后恪守贤道,辅弼皇家体面,钦此!”
太监双手举着圣旨,骑马往长公主府去传旨。
赐封的旨意常伴黄金、锦缎,彰显亲近,这道送往长公主府的圣旨却是单孑独立。
谢渊道:“道貌岸然狼子野心的东西!朕就让满朝文武瞧着,她一心为民的贤名……还能装多久!”
顿了顿,他道:“再拟旨。”
荀淑衡坐回拟写圣旨的案前。
他念,她逐字写。
“庸都暗藏细作,恐生兵戈之祸,即日复陈良玉辅国骠骑大将军之职,令,即刻回庸都向朕复命。钦此!”
谢渊看向那位心腹。
“嘉南。”
心腹道:“微臣在!”
“西岭与北境回庸都必途经河芦,朕令你携朕密令暗中出城,去河芦等待岳惇,令西岭军严守河芦,见陈良玉……”
他的呼吸已经艰难而断续。
“杀!”
尽可能地安置好一切之后,谢渊终于肯喝药,人发了汗,便有些困倦。
内殿门外传来碎步声,一内侍通禀,“奴才启禀皇上,启禀皇后娘娘,宣平侯携百官在崇政殿外求见。”
皇上苏醒的消息竟如此快便传到了陈行谦的耳朵里。
荀淑衡扶谢渊躺下,把人掖进锦被里,叫宫人放下床幔。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荀淑衡提着那把崇政殿墙上悬挂的御剑,寒光直指阶下百官。
陈滦身着朝服,手持一卷联名疏,站在众臣前面。
他不解地道:“娘娘?”
荀淑衡知他为何率百官而来,陈滦也知道,故而他不解荀淑衡为何要拦他谏立太子。
荀淑衡道:“陛下龙体欠安,不议朝政,众卿请回!”
陈滦:“娘娘!”
“回去!”
荀淑衡手中的剑直指陈滦眉心。
见状,陈滦身后一众文臣却齐齐跪于阶前。
……
“皇后娘娘息怒!臣等恳请陛下立储!”
陈滦也撩袍跪拜,将手中那卷联名疏举过头顶,高声道:“臣奏请皇上,重万年之统,系四海之心,正东宫之位,顺承天意,册立皇太子!”
荀淑衡手中的剑又近了寸许,剑刃稳稳停在陈滦鼻尖前,“陈行谦!你可是要反?”
“娘娘。”
“退下!”
端门又匆匆行来一紫色官服的人,那身影一出现,荀淑衡满心都是无力与焦灼。
荀岘最晚赶来宫里,越过众人,走到前面。
“皇后娘娘,国不可一日无本,太子定,则民心安、朝局稳,你是皇后,当以江山为重,而非只顾着儿女情长护着皇上!”
谢渊隔着垂落的帷幔听殿外的动静,不免眸色一沉,他倒下不过几日,竟不知朝臣已按捺不住,逼宫至此。
他恍惚笑了笑,唇畔悲凉。
“荀家,荀岘!宣平侯府,陈行谦!陈良玉!都是好样的!”
他掀开锦被,正欲出殿好好地发落这群乱臣贼子,荀淑衡身边的宪玉却跪拦在他面前。
“陛下三思!”
谢渊胸腔翻涌着气血,刚撑着榻沿挪动半分,化脓后清创过的伤口便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坐稳都费力,更别提迈步出门。
这副呕血病弱的模样,若是出殿,非但护不住皇后,反倒会让众臣说龙体亏空、难当国政,逼他册立太子的气焰只会更盛。
谢渊声线变得冷厉,问宪玉道:“朕昏睡这几日,这样的事,外面闹了多少回?”
宪玉道:“回陛下,拢共闹过四回,前几回大臣们不曾聚合,宣平侯也未曾参与其中。陛下放心,皇后娘娘应付得了。”
谢渊顿觉胸口一窒,尚未来得及抬手遮掩,一口血便顺着唇角涌出来。
他想这些时日,崇政殿内始终只有皇后亲自伺候,原是怕有人借着伺候的名义在他病弱之时对他不利,是以凡事只能亲为。
是以她满目疲惫。
谢渊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向殿角侍立的一个内侍。此人在御前伺候多年,是信得过的。
内侍立刻悄步上前,躬身听命。
谢渊道:“你去,把那个……木盒……取来……”
内侍无声疾退。宪玉扶谢渊躺回榻上,支枕让他靠着。不久,内侍双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呈到榻前。
荀淑衡也在这时回到内殿。
御剑分量极重,她不习武,握了许久的重物,放松下来,手便有些脱力。
谢渊像是感应到了,再次睁开眼,眼神示意打开盒子。
盒盖掀开,明黄色软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木簪。
一支柳木簪。
簪头雕了牡丹花,簪身打磨得却极为光滑,看得出打造它的人极用心。
谢渊望着她,灰败的眼神里竟透出一丝极清明的温柔,如同透过十几载光阴,看到那个随他赴偏远之地就藩的少女。
“牡丹国色,最是衬你。”
谢渊说着,把柳木簪簪在荀淑衡发间,眼前再度黑暗。
***
贤宁。
取自“贤淑安分、宁守本分”。明眼的不明眼的,任谁也看得出这道圣旨下得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