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晏驰的态度，出乎意料的谦逊。

他将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林涧青的视线扫过那个文件夹，没有去碰。

“我没时间。”

他说完，便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他不想和这个人再有任何牵扯。

“是关于远驰集团在德国的一项并购案。”

晏驰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句话，就成功地让林涧青的动作停了下来。

“项目在欧盟反垄断审查阶段遇到了阻力，对方律师提出的抗辩理由，涉及到欧盟《共同体合并条例》第 21 条第四款的适用性问题……”

晏驰显然是做了功课的。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文件夹，将里面的文件，在林涧青面前摊开。

全英文的法律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专业的术语……

瞬间吸住了林涧青的注意力。

他的职业本能，让他无法对这样一个复杂、典型、且极具挑战性的真实案例视而不见。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战场。

他看到了一份由德国顶级律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看到了远驰集团法务部措辞严谨的回复函。

双方的交锋，在这些纸面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涧青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哪里不明白？”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冰，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晏驰心头一松。

“这里，”他点在其中一份文件的某处，“对方认为，我们的收购行为，会严重削弱目标市场内的有效竞争，尤其是在高端光刻机零件领域，将形成事实上的技术垄断。”

“但我们的法务团队认为，这项收购属于产业协同性合并，旨在提升整个产业链的效率，对消费者是有利的，不应被机械地判定为限制竞争。”

林涧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过那份文件，仔细看起来。

晏驰没有催促。

他就这么看着他。

那头发又黑又密，发质看起来很好，他微微低着头，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随着他审阅文件的细微动作，轻轻晃动。

这头发摸上去，手感会怎么样？

是硬的，还是软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晏驰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竟然会在这里，研究一个男人的发质。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涧青才抬起头。

他看向晏驰，眼里闪烁着晏驰从未见过的光彩。

自信，笃定，是属于强者的神采。

“你们的思路，错了。”

“什么？”晏驰愣了一下。

“你们一直在强调产业协同和消费者利益，这是典型的结果导向抗辩。但在欧盟的司法实践中，对于这类高科技领域的横向合并，委员会更看重的是对市场结构潜在影响的评估。”

林涧青将文件转向自己，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结构图。

“你们应该从源头入手，去论证目标市场的界定范围。对方律师故意将目标市场框定在‘高端光刻机零件’这个狭窄的领域，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你应该去证明，这个市场，实际上应该包括中低端零件，甚至可以延伸到相关的替代性技术产品。把整个盘子做大，你们的市占率自然就下来了，垄断的指控也就不攻自破。”

他一边说，一边引经据典。

从《罗马条约》到最新的判例，信手拈来，逻辑清晰。

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第9章 雨天

晏驰看他讲解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因为兴奋，脸颊上泛起的淡淡红晕。

和清冷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生命力。

晏驰发现，自己竟然看得有些出神。

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他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他甚至觉得，林涧青说话的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要动听。

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痒。

“……所以，你们的下一步，应该是提交一份补充性的市场分析报告，重新定义相关市场。而不是继续在消费者利益上，和对方纠缠不清。”

林涧青做完总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才发现晏驰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有些过于投入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将文件推回去。

“大概就是这样。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客气和疏离。

但那份坚冰，显然已经融化了不少。

晏驰回过神来，他看着林涧青，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不，你说的很有道理。”

“谢谢你，林学长。帮了我一个大忙。”

林涧青似乎也放松了些许警惕，对他多了一丝作为“同学”的友善。

“没什么。”

他低头，重新看向自己的书，似乎是想继续刚才的学习。

“作为感谢，我请你吃饭吧。”晏驰顺势开口。

林涧青翻书的动作停顿一下。

他犹豫了。

这是晏驰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冷漠和抗拒之外的情绪。

晏驰的心，莫名地提起来。

他怕他再次拒绝。

过了几秒，林涧青才轻声说：“吃饭就不必了，能探讨这么有价值的案例，我也很高兴。”

意料之中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