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登基手册(4)
玉指纤纤附在纸上,压在身上的重担豁然开朗,片刻后骤然紧握。“好,我走。”
……
谢家近日水涨船高,家风严明成了世家表率。听闻那位谢三姑娘也是烈性,宫门前又被梁家羞辱,当夜就投了湖,皇帝特赐谢家牌坊一座,赞谢令容是北襄第一烈妇。
这方有人欢喜有人愁,谢家死了闺女,虽得了荣耀,却也与梁氏结了仇。归根到底,是梁家对不住人,皇帝早先婚事给谢氏没脸,夜方擦黑,便来寻继后。
凤寰宫众人颇为欢喜,忙又给谢令仪净面上妆,力求为她塑出倾城色。
她面上不虞,又不忍扫了青雀她们兴致,只任由摆弄,而皇帝坐于内室,一杯杯喝酒,面露难色,仿佛接下来的恩宠是要卖身似得。
谢令仪进门看到这幅场景,心口如寒冰浸泡,五脏六腑皆僵迟不动。年少时不求与夫君恩爱两不疑,但求相敬如宾。如今皇帝与世家势同水火,怕是连这点儿心愿都做不到了。
但这不重要,情爱一事她从未看重,若是没有,就算了。
段怀临瞧见她进门,勉强挤出笑意,为新婚之夜失约补救:“孤昨夜醉酒,恐怠慢卿卿,今夜来与相会,卿卿不会怨孤吧?”
“自然…怨得。”继后向自己杯中倒酒,神色平静,抬手遥祝一杯:“妾身受了极大的委屈,君上是否知晓?”
皇帝脸色变幻几许,瞥她神色不似玩笑,心中揣摩,谢氏女自命清高,莫不是想要压自己一头?
谢氏一个女子都敢藐视皇恩,那么谢氏其它族人呢?是不是也都在内心看不起他?
段怀临心中不快,笑意尽数敛去,沉声道:“皇后,你贵为国母,就该知晓,这世上谁不受委屈?哪怕孤为天子,难道就没受过委屈?身为中宫,当心怀天下,不可拘泥小节,作寻常女子做派。”
新帝生得秀美,鼻高唇薄,鬓发乌黑,许是随了生母长相,气质更偏轻舒柔和,哪怕此刻冷脸,也是轻许严肃,并不唬人。
谢四冷笑,身为天子还受委屈?那是你无能。王氏元后倒是大度,还不是被你舍弃了?
她跪下不语,又听段怀临道:“罢了,这些时日你是委屈了,今日你父上书想为你兄弟请个蒙荫,孤瞧吏部有个空缺,选你哪个兄弟好呢?”
今日宫外传来消息,父亲要求她向皇帝举荐自己的亲弟谢序入朝为官,吏部掌管官员任免,是个肥差。至于举荐嘛,“妾身举荐堂兄谢尘。”
段怀临挑眉,继后每句话都在他意料之外。若是寻常妃嫔,必不敢明说举荐,不消有牝鸡司晨干涉朝政之嫌,更是不敬君上,不守女德。
“妾身父亲今晨递了话进来,要臣妾扶持幼弟谢序。”她侧目,双手交握拢在身前,“可朝政用人,举贤不避亲,若是有利于朝政,有利于君上,臣子又何必姓谢。”
“然君上既要补偿谢氏,妾身替父谢过君上恩赐。又恐误政,兄弟中,唯有堂兄谢尘有些才学,妾身荐之,也算两不相负。”
皇帝打量着她,小姑娘年岁不大,却老成持重,与谢氏母族的关系,似乎并不算好。当然也许是故意装模作样,对上世家子弟万不可掉以轻心。
殿内两人一坐一跪,无声角力。谢令仪不骄不躁,仪态万千,双肩平直不见疲态。
夜风拂过,发丝落在脸颊,轻柔散漫。段怀临终是松口:“罢了,就依皇后所言。且安置吧。”
谢令仪从柜中拿出一床锦被,自顾在床前铺设,察觉到身后目光,小声道:“妾身自知与您是世家联姻,您心中有元后,与妾身相会是委屈,妾身与您夫妻一体,自不能让您受辱。”
这一番话进退有度,又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皇帝心中那点儿皇后干政的不快消散不少,瞧她也顺眼起来。他斜靠在榻上,温声道:“你既懂事,孤也不会薄待你,以后后宫琐事,还需你多加费心。你在,孤放心。”
第3章
继后举荐本家堂兄的事吹进了慈宁宫,这日按例给太后请安,谢令仪被引至偏殿,茶喝了两盏,太后还未召见,不远处庭院中妃嫔往来,笑声不断。
继后便知晓,这是在故意晾着她。不知冷板凳要坐到何时,她倒不敢多饮水,再上的茶,只略略沾唇,数着腰间璎珞穗子。
北襄忌女子当政,梁太后也只能暗自联络母家发表政见,当家依旧是梁氏家主。皇帝听任新后举荐官员,这不是个好信号。
谢令仪知晓太后的心思,但皇帝的举动,却不是待见她,而是存心给谢家添堵。能用一个官位换得她与母家离心,是本划算的买卖。
她坐在椅上垂目养神,青雀、红绡早已习惯这些,在她身后陪同站得笔直。原在谢家之时,谢四姑娘被罚跪是家常便饭,因读了太多书,她想的总与其他姑娘不一样。
旁的姑娘看春雨,赏夏荷,伤晚秋,戏雪梅;谢四姑娘正忙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女红琴棋,只有谢二姑娘熟识。入宫前,夫人流了一夜泪,小女儿连个刺绣都拿不出手,争宠都拿不出手段。
谢四反倒安慰她,她入宫是做中宫皇后,除非被休弃打入冷宫,争宠没必要,若是打入冷宫,就是刺条凤凰出来,也争不来宠,一席话有理有据,谢夫人老泪横流,却辩驳不出。
谢父听闻她这番大逆不道之言,气得要再请家法,若不是临近入宫,只怕又要跪上几夜。
跪天地祖宗,拜君亲恩师,这流程谢四姑娘熟稔。等璎珞珠子数到第七十六遍,一只小手揪住线头,奶声奶气道:“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