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登基手册(60)
春光正好,柳絮飘飞,梁煜的皂靴碾过西市青石板缝里的菜叶渣,抱着手臂大步往前走,一张俊脸黑如墨碳,李若光捧着包糖炒栗子跟在后头,指尖沾着焦糖渍,顺手塞给春芽几颗,捏了捏小丫头的脸,又快步跟了上去:“梁哥哥,等等我啊!”
因嘴里塞着吃食,这声梁哥哥偏喊成了郎哥哥,她听在耳边,自己倒先羞红了脸,再看前头那人,跟没听见似的,一根筋地往铁匠铺方向走。
“真是个木头!”
李若光跺脚,深吸了口气又追过去,她倒不信了,这人真看不出她的想法?
李三姑娘使出浑身解数,拖住梁煜去到泥人摊,举着对儿交颈鸳鸯奉到眼前:“梁哥哥你瞧……”
梁煜倒真驻足此处,抬眼望着,久久不语,这方李若光兴致勃勃道:“听闻鸳鸯是忠贞之鸟,一雌一雄交相依偎……”
余下的话卡在喉间,她顺着男人目光看过去,是庆阳公主正带着侍女在书局购书。
她身旁站了个身着青衣的男子,将她手中的《齐民要术》抽走,拿了本《烈女传》放到她眼前:“公主金枝玉叶,须知女子读得书多了,心就野了,做不得贤良淑德,是要被夫家嫌弃的。”
李若光认得那人,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易知秋,父亲说过此人有经天纬地之大才,却性情乖戾,平素眼高于顶,只和看得上眼的世家来往,至于看不上眼的,就是他们镇北侯府,都难以请到他。
此刻易知秋正站在庆阳身前,对小姑娘手中的书籍冷嘲热讽,少年人经不起激,又有照夜跟在身后,庆阳哪还管此人是朝廷命官还是御前红人,掐着腰辩解道:“女子读书,可明智知礼,而今天子下达开通女户,鼓励女子科考,偏生易大人倒与父皇政论背驰,讲究女子无才了?”
她将《烈女传》拍到柜上,惊得桌前掌柜那算盘珠子乱跳:“古有妇好征战,前朝有秦良玉挂帅,大人身为男子又在何处平天下?本宫倒想问问大人,若田间民妇看不懂田契,怕不是要饿死才够得上大人口中的妇德!”
“巧言令色!本官不与公主在口舌上争输赢。”易知秋被喷了个狗血淋头,也只是轻蔑一笑,垂眸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女童,暗讽道:“公主勤勉如此,莫不是要带着慈幼司那群妇孺考个状元?”
他摆正冠帽,越过庆阳提步就走,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恍然道:“是了,本官记得,公主认可考成法,报名了五月的考试,想跻身十大书院?”
扫了眼照夜手中抱着的书籍,他又畅意大笑:“按律法,排名最后的书院,可要上缴书籍,臣在这里,先替广大学子多谢公主馈赠。”
庆阳指尖扣住书脊,竟张不开口反驳,原因无它,只是慈幼司学生的底子实在是太差了,她倒没有底气能带人冲出重围。
小姑娘立在原地涨红了脸,书局里的学子对着她们一行人指指点点,有几个声音大的,能听到几句:“女子出来抛头露面…实为倒反天罡……”
“嘘,考试嘛,公主带人下场,以权谋私,咱们平民百姓,还能争得了名号?”
庆阳平日哪见过这等场面,站在人群中央被人评头论足,脸色青白交加,泪珠子顿时涌了上来,扣住书页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去。
斜刺里飞来几颗糖栗子,黏糊滚烫砸到易知秋头上,李若光站在不远处,一把推开梁煜,朝易知秋脸上就是一个横踢,怒骂道:“亏我爹爹夸你是大才,你有个狗屁的大才!”
她今日本穿着窄袖襦裙,端得是贤良淑女做派,眼下被易知秋的言论气红了眼,也顾不上在梁煜面前维持端庄形象,对着易知秋胸口又是一脚,口中骂骂咧咧:“狗娘养的,欺负妇孺,算什么男人!”
春芽眼见不好,挤上去拦,趁乱往人身上又补了几脚,这才抱住李若光的手劝道:“姑娘,姑娘,可以了,家主说过不许您随意动手……”
这句话叫躺在地上的易知秋捡住了重点,再看到春芽腰上挂的李氏族徽,男人喘了两口气从地上狼狈爬起来:“镇北侯府就是这般教女!我要参你!”
他踉跄着站起,扶正头顶冠帽,一一指过来人,在看到梁煜时忍不住瑟缩了下,重又挺直腰杆:“一群粗鲁妇人!”
“参参参!参你祖宗!”李若光见他还敢指着,将庆阳护到身后对骂:“参啊!就说镇北侯府嫡女当街痛殴伪君子!”
“粗鲁!荒谬!”
易知秋在一众学子簇拥下走得匆忙,李若光还要再追,被梁煜挡在前面:“李三姑娘,当心易御史参镇北侯府教女无方。”
李若光猛然意识到梁煜尚在眼前,理智回笼,张嘴间牙齿撞上舌尖儿,远不是上一刻的伶牙俐齿,她懊恼地拍着额头,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挡在脸上,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庆阳上前攥住李若光袖口,从怀中掏出把镶宝匕首塞进她掌心,诚心赞叹道:“李姐姐这招回旋踢,当真英武,这样的直接痛击比书上写的三十六计还要痛快!”
李三姑娘耳尖绯红尚未褪尽,瞥见梁煜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黑脸模样,不禁心中哀叹,这下彻底坏了在梁煜心中的形象。
她来之前可是打听过,这人爱好鲜亮颜色,与之有过交集的女子,无一不是性情端庄持重的闺秀,来之前她做足了功课,没想到竟是半途功亏一篑。
庆阳挽着她往慈幼司走,李若光虽打赢了架,却依旧神色挫败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应着:“不过是教训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