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登基手册(81)
谢令仪身形前倾,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刻着袁氏族徽玉佩上,意有所指:“若是对症下药,自然一副药即可解。”
她将扇子收拢在手心敲打,如同势在必得的猎手,看着猎物在网中绝望逃匿。
袁无恙呼吸骤重,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也是经历过瘟疫的,这次的病,是有传染迹象,她忙着给病人针灸熬药,时刻围在病人身边的,脸上蒙着的护具多日未换,可她,并没有被染上。
不光是她,那些跟随她在医庐进出的大夫,也是披星戴月,大家都忙着救治,对自身的防护接近为零,每日也不过是出行间以烧醋喷洒,至今,竟无一人感染。
袁无恙足下生根,握着剑柄的手僵直在原处,一种可怕的猜想瞬时包裹上来,叫她不寒而栗。
“是粥……”
病症从施粥开始,以陈郡城中最为严重,自灾民中蔓延,而城中来讨粥的商户,本着占便宜的心思,袁无恙心善,一样施了去。
谢令仪盯了半晌,没听到她再反驳,心道她定是想通了。施粥上的学问,并不难理解,她也是在客栈吃饭,听跑堂的小二说他家东家母亲也得了疫症,老板夫妇忙着照顾,这几日的膳食粗浅了不少。
一听有病症,客栈的客人纷纷退租,只谢令仪还住在这里,那日老板亲自上门叮嘱,一定要关好门窗,万不能再将客人感染了。
她观老板脸色,除疲惫外无其它异常,又听说那老板母亲,原是从村里来的,老人家苦了一辈子,见到外面施粥忙带着碗筷去讨,这才中了算计。只那店家夫妇并跑堂的,吃惯了饭菜,对稀粥并不感兴趣,这才逃过一劫。
袁无恙神情变换几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着施粥,城中流传关于她的童谣,族中长老交代她莫要为名声所困扰,叫她每日多背诵几遍《女戒》方能出门,其它也没什么了。
只有兄长……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袁无咎因着修行,时常错过饭时,故而有肠胃不适的毛病,她习惯每日晚间炖了天冬封髓汤送给兄长做宵夜,只是前几日那汤被原封不动送回来,她只以为是他忙,再碰上疫病,兄长亦是不眠不休未出门,这汤就搁置了,足有七八日未喝……
袁无恙垂首,灯影下睫毛微微颤动,他是神子,受万民敬仰,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她不知在客栈呆了多久,那个奇怪的书生并未再说什么,她浑浑噩噩地往家走,长街上灯笼半明不灭,照得四周孤影重重。
袁无恙嘴角僵硬抿着,这四周原是店肆林立,陈郡没有宵禁,过了子时仍会有沿街叫卖,哪知会如此刻,家家闭门封窗,有几家门口挂着白幡,夜风里隐隐夹杂着哭泣声,听得人肌粟如沸。
远远地,袁府门前的灯笼高高挂起,一道瘦长的身影站在门口,她心中一紧,平日崇敬的人此时再看犹如从地狱爬出的罗刹,她定在原地,再叫不出“兄长”二字。
袁无咎的声音如恶鬼低语,簌簌传来:“八妹妹,我习得治疗疫症的灵水,你不用日日跑去采药了。”
他走近几步,接过袁无恙的佩剑,唇瓣含笑,衣袂飘飘,仿若月下走来的仙人,为这凡尘俗世的小妹妹间或折腰,已足够叫人拿所有去换。
袁无恙一直知道她长兄生得美,男生女相,清丽潋滟,只是冠上神子的称号,无人敢赞叹他的外表,唯恐亵渎了他。
此时再看,她只觉那瑰丽的皮囊下尽是腐烂的骨肉,恶臭生蛆,正一口口吞噬她熟悉的兄长,或许,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大哥哥……”袁无恙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在夜空打转,膝盖一软跪在青砖上:“你知不知道,这场疫病,死了好多人……”
袁无咎蹲下身扶她,俯身时发梢在颈侧垂落一缕,冰凉如蛇信:“你该明白的,死亡才能叫百姓懂得,谁才是悬壶济世的神明。”
袁无恙看着兄长唇边笑意,只觉得荒诞无比,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成仙的登天梯,就连她这血脉相连的妹妹,必要时,也会被他毫不留情算计进去。
她缩成一团,分明是炎热闷燥的夏夜,她却觉得寒意一寸寸沿着脚踝往上爬,若被人发现,日日施的粥中被下了毒,他究竟想叫她如此自处!
肩膀一沉,是袁无咎的外袍,还是那般和善慈悲:“回去吧。”
袁无恙木着脸,被架着胳膊穿过月洞门,脊背触到锦衾时,她仿佛跌进漩涡的枯叶,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鲛绡帐内药香忽远忽近,她眼睁睁看着夜色褪去,白昼更迭,日光从窗缝挤进,将她生生钉在方寸病榻,不得往生。
袁无恙昏昏沉沉间,消息雪片子似得一个接一个往内院飞,说那神子袁无咎带着玲珑净水,所到之处百病全消,引得百姓啧啧称奇,更有甚者,为他建庙立碑,信众所达万众之数。
陈郡逐渐才得太平,封妃的圣旨快马加鞭入了袁府,不是皇后,是贵妃。
袁府上下恼怒天家反复,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位继后也并未下诏废后,袁家这个贵妃实在无可厚非。
族中亲眷来看过几次,叫她好好养病,安心待嫁,那夜之后,袁无咎再未出现。
袁无恙在院中形同软禁,出入皆有女使婆子跟着,但凡她提笔想写点什么,都会被人从手里拿走,再给她塞个绣棚针线,叫她绣绣嫁衣平和心境。
虽没说是谁的命令,她心里也清楚,能使唤满院人的,袁家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