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162)
周遭经过的人不断朝他们窥瞄,魏元瞻纳入眸中,遂退开半步,又叫知柔,“跟我走。”
说话向另一道转背,一面拔靴,时不时侧首暗看一眼,瞧她是否跟上。
到驿馆外一颗枣树下,知柔站定了,随意打量四周,与草原还是有些差别,眼中俱是沙土颜色,茫茫的,让人觉得孤寂,又隐有一丝柔情。
她撤回视线,投在魏元瞻面庞:“你要说什么?”
这般单刀直入,没一个多余的字,魏元瞻被她弄得些许无言。他挑挑眉峰,半晌才道:“你没有想对我说的?”
在知柔听来,这话有倒打一耙的意思,深秀的眉棱学他挑起,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不是你让我跟你来的吗?”
那语调让魏元瞻愣了一瞬,不禁嚇一声,有些气:“宋知柔,你真是……”
后面话没说出来,也不知说什么,就见她抿一抿唇,有企图掩盖的笑意。
原是故意逗他,这会儿才正常道了一句:“你变高了,我再也长不过你了。”
十一岁的时候,师父总说她还能长,她也的确比同龄女子高挑许多,恰值和魏元瞻相互看不上的节点,她便一直希望自己能再长高些,最好超过魏元瞻。
如今她身量已定,魏元瞻却比三年前又高了两寸,他的肩膀在她额头之上,若他站近一点,她怕要感受到浓郁的威胁。
魏元瞻对她的话未作回应,反而轻说一句:“你变漂亮了。”
现在的宋知柔与小时候比,真是亭亭玉立,被她那双如有浮光的眸子望住,内心很难不起波澜。自见到她,他的心没有一刻是寻常运作。
知柔闻言微讶,可能对他的赞赏还不适应,他用那样的口吻说出来,直叫她有些慌乱。
便低笑了声,遮掩着把头别向一边,隔一会儿才问:“你不是去玉阳投军吗,怎么在兰城?”
“张都督瞧不上我,幸在高将军慧眼,把我留在身边。”
知柔点了点下颌,话音闷闷的,隐有失望的情绪:“我给你写过信,不过是往玉阳去的,看来你没收到。”
“收到了。”魏元瞻接口,知柔转目睇他,他继续说,“宋祈羽拿给我的。”
“大哥哥?”
“嗯。”
“他也从军了么?”知柔扇了下睫毛,心想,三姐姐一定伤心坏了。
难得重逢独处,魏元瞻不想把话题停在旁人身上,他对她的三年有很多想问,什么都想知道,拣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北璃,有人欺负你吗?”
知柔颇傲气地反诘:“谁敢?”
魏元瞻望着她看了很久,她察觉到他的眼光,沉静、柔软,好似还有一些晦涩的情绪。
知柔回视过去:“你不信?”
“没有最好。”魏元瞻把眼稍稍错开,才离了她的脸,又回到她颈上,围领覆盖,没露出寸许肌肤,手倒是干净无暇。她习武艺,他却仍担心她护不好自己。
“两年前,长淮和我说他看见你了,那时在肃原城。我想见你,于是我从西门外一处地道入内,混到了北璃军帐。”
魏元瞻说着顿了顿,重看回去,留意她的神情,“你不在那儿,但是你的玉玦在一个男人手里。”
知柔听了先是惊讶:“长淮活着?”
她那时以为苏都的箭法狠戾,难有活口,只要想起来便十分伤怀,胸臆仿佛被人绞动,少思饮食,瘦了好大一圈。
魏元瞻颔首:“他说你护了他,他自觉亏欠,日日想着如何回报你。”
知柔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长淮无碍,她很欢喜,但一想到苏都,嘴角慢慢放平:“我……”
有些私事,她不知道该不该、又如何启齿。事关阿娘和宋府门楣,也关于她的身份,尚未弄清楚,故不太愿意说与人听。
魏元瞻不催促,也不强迫,边关的风吹来身上,多少还有些寒。他将自己的氅衣掣下,近前一步,手从知柔颈后绕过来,远看,他几乎把她拢在怀中。
那双骨感而有力的手在知柔围领下施为,靠得近,她没感受到不安,但不知为何,呼吸略紧,只觉他的指尖在围领上划过,分明很轻的力道,竟好像是他的手毫无阻碍地在她颈上游掠,伴着一声低语从头顶落下。
“你的玉玦,拿回来了么?”
他问得随意,两手将系带打好结后,放开她来,目光却怎么也脱不离她。
知柔摇头:“没有。”
自从苏都把玉玦上的字拿给她看,她再未与他提过归还一词。
苏都的秉性,等闲不会说谎,甚至还很直白,她生怕她多言什么,下一刻就会从他口中听见不想听见的话。
魏元瞻沉默着。
他和苏都交过手,不止一次,此人手段刚硬,有勇有谋,魏元瞻在他手中败过几回,更知他威胁人的本事。
苏都也威胁她了吗?
两相无言,知柔捋一捋氅衣,抬目认真端详着魏元瞻。
很奇妙,三年的时间不算短,刚见到他时,她还觉得不真,连靠近都有几分小心翼翼。可这才一会儿功夫,他们之间好像又没了隔阂,她喜欢和他说话,也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那些她看不见的日子里,他是怎么过的?知柔莫大地好奇。
眼睛移到枣树上,枝头有雪未化,白绒绒的。
她踮脚摇动一枝,簌簌雪落,坠在魏元瞻鼻尖,冰凉的感觉打断他的思绪,他皱一皱眉,抬手拂掉,回眼看着知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