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173)
婢女扭头望她一回,目光向更远的地方延展,低声道:“那是许家的表少爷,暂住咱们府里,已经烦扰了三姑娘一月。知道您回来,三姑娘特意吩咐了,谁要看见表少爷与您说话,便赶紧带您走。”
许承策比宋含锦小两月,今年也有十九,是个好逸恶劳的五陵少年。许父为其前程费尽心机,一转眼,把算盘打到了宋含锦身上。
京中官贵女子不愁嫁,但多数过了十五,家里都会开始张罗婚事。宋含锦挑剔,谁也看不上,拖到今日都不着急。
许家与宋家本就沾着亲,三姑娘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许家人欲借此情谊,再结秦晋之好。
四姑娘也是宋家的女儿,要防就得一起防。
知柔对许承策的名号有印象,小时候唯一一次去许府,他们拿枣砸她。后来魏元瞻生辰,侯府宴席上也见过一面,令她不喜。
听了他到宋府的来龙去脉,额心攒得更不屑了,少顷,她舒展了眉,对宋含锦的婢女道:“替我谢过姐姐。”
不曾想今日躲过一劫,几天后,知柔出门,又在韵柳河边与他偶遇。
正月的风依然带着几分料峭,许承策同人泛舟,刚才上岸,即见视野内多了一个认识的身影。
他稍稍错愕,知柔抿唇,在他的视线下觉出一缕古怪,转背就走。
许承策忙提衣去追,到人流中,她的影子越发疏远,他头脑一昏,竟叫道:“四姑娘!”
知柔装作没听见,前后联想,大约明白他是谁了,不免腹诽一句:真烦人。
她这头装样,魏元瞻离许承策却不到一丈远,彼时正琢磨心事,无暇留意周边景色。
那声“四姑娘”,魏元瞻听见了,没来由觉得熟悉。
他顿足折身,晴空无云,游人的衣衫像淬了金子,泛着莹亮的光芒。
如同捕猎一般,他的眼睛最终锁定了一个背影,跟了上去。
第89章 似酒浓(一) 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
三天前。
残阳渐逝, 灯影照着回廊上穿梭的衣裳,仆役们脚步轻快,端着细瓷碗盏, 往花厅里鱼贯而入。
这是二夫人迎小主子们回京,特意布的家宴。窗内有一片火光渗出来,四姑娘的身影嵌在其中, 瞧着宛如一幅画作。
“四妹妹。”
宋含锦在几步之遥外轻微地唤了一声。
窗边赏花的人依声回过头, 与三年前相似的一张脸,梳洗过, 不加粉黛, 眸子像玉石般闪耀:“姐姐。”
知柔朝前挪步,厅内置着两排玫瑰椅,再往屏风那头才是宴用的地方。她站定了, 望着宋含锦,不过回来第一次见面,已感觉到一点生疏。
宋含锦目光柔和,身姿如玉,昔年贵气的仪态半分未改,除了在宋祈羽面前, 她很少展露灵动的一面。
二人许久未见,免不了相互打量, 见知柔身上有些泠冽的气度,或许她自己都不能发现——藏得很好,但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来,是一种谨慎和提防。
回到家都无法卸下防备,可想她在北璃吃尽了苦。
宋含锦心头酸涩,忍不住问:“四妹妹在北璃……还好吗?”
知柔不爱抱怨, 闻及此,只将下巴压一压:“好。多谢姐姐惦记。”
回答简白,有生分的嫌疑,可要细挑,又实在没有错处,三年多不见,再浓厚的交情也得黯淡一层。
宋含锦抬袖引知柔坐,自己落座她左手边,另起话头:“二哥哥娶妻了,你还没见过吧?”
知柔说不曾。
她才刚刚回来,整个宋府见到的熟人,一只手数都有余。
宋含锦装作不察,继续没话找话,道:“是李大人家的千金,人聪慧,又生得漂亮,便宜二哥哥了。”
此言落下,知柔不知回应什么,她从未见过二嫂嫂,这个话题,她接不上。
宋含锦说完才意识到尴尬,复张了张嘴:“你……”眼风在她面庞轻扫,后面要说什么到底忘了,额心懊悔地一折,有些讪。
本以为她们会有许多话说,像从前一样,能共卧畅谈。毕竟三年间,她想同她分享的事很多,她甚至把重要的都拿纸笔记了下来,每次给她写信都会写足整整六篇纸。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是变了,变得有点僵硬,好似裹着一层坚鼓的膜。
再看四妹妹,她的相貌其实没怎么变化,从小她就与宋家人生得不一样,眉骨英挺,五官浓,但是以前,那张殷红的嘴会说个不停,像个小麻雀,她扑棱到哪儿,哪儿就聒噪。
知柔比宋含锦更敏锐,她能察觉二人相处不似以往,也能感受到姐姐的热情。
私心里,她十分愿意和她亲近,瞧她黔驴技穷,向屏风那头瞟一眼,问道:“二哥哥呢,他今日来吗?”
差点儿忘了。宋含锦一面说,一面回头看眼婢女:“二哥哥在他老泰山那儿,估计得明日才回来。”
身后侍立的女子走上前,将一枚木匣递入宋含锦手中。
闻言,知柔眼眸暗了少许,宋含锦见状,笑着把木匣塞进她掌心:“他没忘记你。”
知柔微愕,又听她道:“二哥哥让我转交的,贺你回家。”
手里的木匣略沉,有些分量。知柔揭开顶盖,里头是副弹弓,还有一袋泥丸。
儿时欢快的回忆乍现眼前,知柔稍怔了怔,倏地笑开,一张侧脸映着厅上烛光,益发显得整个人松泛,带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