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178)
此番怀仙归国,皇后适才记起来,怀仙当初向她讨了宋家四姑娘同去北璃,正是那林氏之女。
因此,便有了今日召见。
近了瞧她,确有故人之姿,虽睫羽未抬,她五官的轮廓分外清嘉,身板柔而坚.挺,定是习武,很有些英气。
方才她没到时,皇后正听怀仙谈及她在北璃的事,光凭言语,已经能够在脑海中描画出一个蓬勃的形儿。现下,眼前这幅相貌与她的故事融汇一处,那股子野蛮的生命力,叫皇后也不觉羡慕起来。
“听怀仙说,宋四姑娘不仅会讲北人的话,还尤擅弓马,不输草原上的男儿。”
知柔闻言微顿,余光不自主地睇向怀仙,须臾,敛眉回道:“殿下过誉了,臣女只是为生存计,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回答不骄矜,亦不否认自己所长,皇后对此颇为欣赏,命人给她赐座。
“听闻宋四姑娘曾居洛州?”
知柔说是。
皇后嗓音柔软了,溢出一些本来的音色,若忽略她的威仪,听上去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对皇城外的世界隐含向往。
“不知江南河畔的月色与京师比,有几分不同?都说雨后的江南,雾锁青山,我一直是想去看看的。”
知柔听了,回想起洛州的青石小巷和乌篷船,柳絮柔若无骨,盛时,似一场春雪。
她警惕的心绪逐渐松缓了些,知晓皇后是在自叹,便闭口没有吭声。
知柔老实地坐在椅上,双手交叠于膝,显得几分别扭,冷不丁又闻皇后垂问:“宋四姑娘在洛州时,家中尚有何人?”
她应得很快:“回皇后殿下,臣女在洛州与母亲独住旸子街赁的一间小院,并无旁人。”
“你今年有十八了?”
“臣女上月生辰刚过,是到十八了。”
“上月么?”
“是。”
那倒对不上了。皇后细长的眸子在知柔那儿兜转一会儿,私心里其实对她的印象尤佳,但若她不姓宋,就是再喜欢,该为太子除的,还是得除。
这头相谈半晌,外头渐次起通传声,是魏鸣瑛到了。
皇后显然对她的到来有分诧异,知柔默默起身,眼光在地面掠到一抹素淡的裙摆,下颌压得更低了。
她猜测魏鸣瑛来此是受了某人请托,心中有愧,不敢抬眼。
本是皇后与宋四姑娘的闲谈,多了太孙妃,殿内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压抑。
怀仙本就是皇后安插的幌子,坐得久了,直感觉受不住,可听那二位在上头说话,语气还是客气的,却透着冷淡疏离。
怀仙心道倒楣,走又走不得,只好和知柔两个暗中对眼,无奈宋知柔也要时不时被皇后提点答对,她竟成了这个殿中最可怜之人。
熬到黄昏,皇后终于放怀仙归去,却与知柔和魏鸣瑛两人在次间用膳。
及至天色擦黑,皇后对知柔的打探尚不够明了,兼下午见魏鸣瑛和知柔亲熟,心思稍转,竟要把人留宿宫中。
这是皇后施以恩泽的伎俩。
自魏鸣瑛入东宫,对皇后的态度一下更远了,唯见礼敬,没有少时那般黏人的情分。后来魏鸣瑛怀娠,皇后大喜,这才放下长辈的身段,和她聊开了一些贴心话。
可惜好景不长,皇太孙嫡女夭折,魏鸣瑛连日不进油水,皇后去看过她两次,却连面都没真正见到——她躺在帷幔后,不则一言。
近来魏元瞻回京,东宫才终究有了魏鸣瑛出殿的消息,她愿意下地走动,但来给皇后请安,今日是头一遭。
皇后看得出她对宋四姑娘有情义,话才刚放,魏鸣瑛蛾眉稍攒。
破天荒地,她向皇后服软道:“我与四妹妹少有晤面之机,今日得见,实属难得,愿借此良机叙旧解怀。恳请皇祖母垂恩,允四妹妹今夜暂留东宫。”
皇后自无不可。
出宫回东府的路上,魏鸣瑛与知柔聊起从前事,她们的交集实则不算太多,但每一桩提起来,魏鸣瑛都感到无比愉悦,好像移情回到了她的少女时光。
下了马车,二人相携入府,天空已是一片青黑,府中灯晕飘挂,明亮得恍若星河。
魏鸣瑛由始至终不谈夭女,说话时唇边带笑,眉眼却仿佛不受控制似的,两道秀眉胶着,中间压满了郁沉之色。
她本可以不用进宫,不用强颜欢笑。知柔涩上心尖,原本清亮的声音稍显喑哑:“我给魏姐姐添麻烦了……”
魏鸣瑛听言怔了少顷,转头看她垂下的眼睫,以为自己掩饰不善,露了伤心神色,忙又无力地勾一勾唇:“什么话。是我的原因,你今夜不回宋府,家中恐要担心了。”
外臣之女留宿东宫,于旁人而言,或许是一件难攀的喜事。但对知柔,她不仅不安,还十分愧疚。
慢慢踱了两步,向着园中,魏鸣瑛确实无甚力气,只不愿让知柔感到怠慢,勉强支撑着身子陪她走。
檐上月光如练,京城的雪在今年还未落下,天气却吐着寒。
知柔收拢衣襟,鼻端嗅到一丝异香,不由得低询:“这是什么味道?”
话声刚断,身旁人影似乎顿了一下,她侧脸,魏鸣瑛神情恍惚,隔了会儿,漆黑的瞳眸聚了点神采:“是小泠……”
她语焉不详,知柔从她爱惜的口吻和湿润的目眶中得到,小泠,大概是她的女儿吧。
节哀二字,终归说不出口。知柔在肢体上与她宽慰,握住了身侧细窄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