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267)
宋祈羽听着皱皱眉尖,转头去看长离。
后者立马垂眼。心道,四姑娘看着乖,却是嘴不饶人,害苦了他。
知柔笑着抖缰。
再至下一驿,万道霞光自天穹倾泻,路如丝织,把人脸上映得绯红。
知柔不愿多耽误宋祈羽,见已将过苑州,一路上也不曾碰到几只人影,索性开口:“大哥哥便送到此吧,不必再送了。”
马停住,宋祈羽迟未发声,清清冷冷一对黑眸凝视着她。眨眼间,恍惚回到了三年前,那时没能亲自说出口的话,终究自他齿间逸出。
“四妹妹,一路珍重。”
如一簇火苗弹跃到知柔心里,她胸腔微沸,又惊又疑。大哥哥这话,仿佛清楚她去廑阳所图;昨日,他亦闭口不问。
竟像是觉得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一般。
知柔心底酸涩,一时缄口。
不觉想了许多,眉宇渐渐舒展,脸上重新挂起笑:“明年除夕,我也同三姐姐一样,等兄长带桃酥回来。”
话音甫落,宋祈羽挽缰的手攥紧了。
烟霞般的光彩在她面庞上荡一荡,倏感局促,到底是不习惯跟他讲些亲近的话。
只将顽色收敛,想他到边关,戎马倥偬之场,知柔便多添了一声:“哥哥,保重。”
言罢,双腿轻夹马腹,扬长直去。
……
此值四月,一入夏,风中携来不知何处飘散的槐花香。
裴澄一边催马,一边同楚岚唧唧喳喳闲谈,偶然一簇白花落他肩上,甜丝丝的香气入鼻,他心念一动,竟塞入口中嚼了两口。
不移时,一段高大而壮阔的城墙抵进视野,远望如巨兽伏卧,近了看,高耸得好似青云。
知柔跳下马,牵缰朝前,到城门下抬起头,上方悬着一块古色沉沉的石匾,其上三字如刀如钩,锋芒毕露。
她轻念了一声:“廑阳城。”
城中人来人往,随意放目过去,便是雕梁画栋,分外繁盛。
众人一路走着,楚岚忽把马缰丢给裴澄,自己凑到知柔旁边,替她挽了辔头。
“四姑娘,廑阳城瞧着怎么比京师还要鲜亮?在这里住客栈,怕是贵呢……也不知有没有价廉些的屋子。”
知柔默默无言,心想,她或许真如父亲所说,轻易见不到凌公了。
若她无法,苏都又要如何接近?他比她早行数日,眼下定在城内,只不知当往何处寻他。
知柔略微思忖,在一旁站定了。人声鼎沸,没有人留意他们。
“裴叔,烦您先带他们寻间屋舍安顿,我想四下看看,酉时之前,定赶回来与诸位会合。”
四姑娘有主意,也有功夫,裴同谅犹豫片刻,目光在他们这行人身上兜一圈,的确需要安置,便颔首答应了。
云团轻移,洒下层层金芒映着街市,知柔边走边顾,心忖茶楼应是消息汇聚之所,挑中一间,拔步踏了进去。
就在她后脚落下的刹那,听见有人说了两个字。
“骗子。”
第132章 拂云间(廿二) 哎,怎么掀我衣裳?……
话音入耳, 知柔狐疑地掉了身,见外头市人如织,阳光流淌在各色衣上, 像一片五彩斑斓的海。
她眉头轻轻架起,似乎有些空落。
“想什么呢,他如何会在廑阳?”她兀自喃喃, 重新抖着衣摆朝内走去。
相较于京师的拥挤, 此馆倒是清爽许多,日光透过尘气洒落下来, 外圈的座位都叫屏风隔着。知柔拣了一座落定, 要了一炉槐花茶。
隔了两桌,一老一少正低声叙言:“……五公子还不如安心做个花花太岁,瞧他成日忙活……带累了多少人。凌公怎也不管管?”
“上回, 我悄悄听见五公子与我家老爷说要去京师。凌家一向坐镇廑阳,寒暑易节,十几二十载,五公子啊……拿准了家里偏疼他,换了旁人,你看谁敢?”
“凌公待五公子那般宽纵, 你可知是为何?”
“这谁知道,许是命好呗……后日五公子娶亲, 又有的热闹了。”
说起这茬儿,年长者忍不住笑。
五公子二十多岁的人,迟不婚配,倒还得意,每回提到成亲,他便抖落一副霸王相, 怄得凌二夫人病了几场,曾将他送到寺里吃了两个月素斋。
至此又想,五公子不会就是因为婚事才越发“勤勉”吧?年长者心颤着摇摇头,就此作罢不提。
来廑阳之前,凌家的诸般人事知柔皆打探过,却不曾听闻“五公子”的名声。
娶亲,她心下一念。或许是个机会。
枯坐一晌,知柔把茶钱结了,拢袖走出去。
道上人群熙攘,车行得很慢,见一列车队驶过,游人纷纷退到围墙底下,莞尔避让。
知柔心奇,回首多看了几眼,恰逢最后一驾马车窗扇推起,里头探出一张俊面。那人随意扫望,巧与她目光相合。
“五公子看你呢。”
“路上这么多人,哪是看我,你快别胡说……”
边上女子含蓄地交耳。
知柔闻言微讶,再欲瞧清凌五的长相,窗却一落,什么也看不着了。
裴同谅在城南赁了一间老宅,装潢虽然陈旧,花木繁多,比起威严庄重的宋府,别有一番清幽气象。
将知柔引进门,楚岚便跑去花架下,把围坐在炉边的护卫们推一推:“让让,让让呢,我给四姑娘看茶。”
已连着逛了五家茶肆,知柔听她这话,赶紧开口:“姐姐不用忙,我有些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