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277)
凌子孚抬额一瞥,说:“放着吧。”过会儿又道,“你们都出去。”
“是。”
房门阖闭,屋中耀着几圈明晃晃的光,信封撂在案角,分明不起眼,凌子孚却觉得有些妨碍。
他往椅背慢慢靠去,头仰在搭脑上,闭目休憩良久,最后还是把他的扈从唤进来,交代了声:“明日一早,将这封信送去给祖父。”
那扈从看了眼封上落款,讶然抬眸:“九公子要回来了?”
凌子孚尚且不知,就在玫瑰椅上重新坐下,有些犯懒似的:“他回不回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去做便是了。”
扈从蠕动两下嘴皮,退了下去。
月亮在一头高挂,折几线泠光射入窗内,魏元瞻褪了中衣坐在榻上,坚实的肌理嵌着一条刀痕,自肩骨斜斜下走,如裂帛未合,渗出些殷红的血线。
兰晔一边换药,嘴里一边念着:“这伤叫夫人看见,得晕死过去。”
青涩的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魏元瞻咬牙片刻,待他收停手,转目一睨,道:“回了京,不许乱说。”将垮在手臂上的衣襟扯上,穿好站起来。
“不是,”他跟着魏元瞻打转,把手里的瓷罐塞给长淮,“爷,四姑娘为何要来廑阳?您非得讨了旨意离京,就把自己作弄成这副样子……”
“替圣人分忧,你还有怨言?”
“小人哪敢?!”兰晔挨到案边替魏元瞻倒了杯水,“我这不是关心您吗……长淮,你说两句。”
他出自何种心意,魏元瞻心里清楚,遂宽慰一声:“行了,我不是还活着么?有你们俩在我左右,我能出什么事。”
兰晔撇嘴:“那小人若是没了呢?您天天往尸海里闯……”
“胡说八道。”他话未止,魏元瞻业已拧眉,似乎肃原一战后,他十分避讳不吉之语。
兰晔这话没过脑子,刚才出口,便察觉自己失言,再要遮掩几句,就听魏元瞻道:“明日别跟着我,长淮也一样。”
初夏的晨风不算燥热,知柔起身后,跟楚岚等一众护卫皆过了招,抬袖往脸上糊,把汗擦了,坐在一旁候裴澄煮茶。
自进城以来,楚岚等人的任务被强行卸下,每日游手好闲,免不了在城中搜刮了许多趣事,一一诉给知柔。
正说到一半,后院热水烧好,请知柔过去膏沐。
“你们聊吧,申时我要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楚岚追着起身:“那您晌午也不吃了?”
“不吃了。”
见她走远,楚岚在同侪身边坐了,说:“四姑娘神神秘秘的……咱们真在廑阳做个废人,不跟着小主子么?大人可不是这般交代的。”
“你跟去试试呢。”裴澄一拨头顶悬坠的花藤,站起来道,“咱姑娘精着,发现身后有人,保准不按原计行动。这一跟,不是碍姑娘的事儿吗?”
“那小主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如何向大人复命?”
说得裴澄也有些心慌,思索着,廑阳城不比苑州,百姓富足,高门栖踞,应出不了什么乱子。
“你干什么去?”楚岚提醒他,“四姑娘还在后边,你别冲撞了她。”
“更衣。”裴澄丢下一句,脚步及时打了个拐儿,往另一头走了。
雁门街最景气的一家食肆名唤“松风阁”,这时候人尚少,坐在外面的多是一些年长赋闲的老汉。
相比他们,魏元瞻显得太英俊挺拔了,周围的人品茗谈笑,不时将视线往他身上兜搭。
知柔背手跨进去,影子把他面庞一挡:“魏元瞻。”
她笑着,乌缎似的头发氤了些水汽,“你的伤如何了?有用药吗?”
一张冷淡的脸登时覆了暖色,魏元瞻道:“在转好吧,有些痒。”
知柔颇有体会,叮嘱他:“千万仔细些,别太劳累了。”坐下后,瞟了四周一眼,“长淮和兰晔呢?”
这话问得有些反常,魏元瞻蹙眉:“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她轻描淡写,面上没有一丝异样。
魏元瞻明白她的话意,略忖片刻,道:“不会是他们。”
那便奇怪了,入廑阳后,她还不曾被谁尾随。苏都已知她的目的,犯不着来盯她。
知柔思索一阵,先放下不提,将昨夜与凌子孚的进展说与他:“信我已托给凌五公子,不过请帖未能讨得。若午后仍无凌府回音,只怕我真得冒昧一次了。”
飞檐走壁,堪称她的拿手本领。魏元瞻凝目看她,眸底泛出一许清亮的笑,转口问道:“你可知凌五公子的新妇是哪家娘子?”
“只知她姓萧,好像是江东来的。”
“不错。”魏元瞻自怀中取出一张红帖,放在桌上,“萧氏与我祖母一系乃通家之好。你随我一道,不算唐突吧?”
知柔微愣。
昨日他们前半程都在一起,他取到萧娘子的红帖,岂不是她与凌子孚在河上的那段时间?
思绪稍转,又想凌府宴席,倘他二人并至,大概会被视为伉俪……知柔的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魏元瞻对她又绽开一抹佻达的笑,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扮作长淮,只要不开口,兴许能唬得过去。”
明晃晃的戏谑沁在言语中,知柔的眼神闪了闪,偏还装作无事。她扬唇道:“我是不是还得服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