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282)
话落,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凌殊站立起身,慢慢踱到屏后望着一幅画像,墨色已显陈旧了,画中人的神采依旧明艳。
凌殊的声音从远处送过来,沉稳,坚定,带一丝喑哑。
“凌曦是我的女儿,她如有一日想归,凌氏的门户,毫厘不闭。至于琛儿与小姰……他们如果愿意改姓凌,我凌家养得起多两个闲人。”
这是要他们放弃旧往,放弃常氏的一切,包括那桩谋逆案。
“阿琛不会答应的。”
凌殊不言。
凌子孚突然明白了,那对温玉般的瞳眸变得淡淡的。他走到凌殊背后,问他:“祖父今唤孙儿来,是欲告诫孙儿,自此莫再与阿琛来往了么?”
事若无成之兆,早止为智,这个道理,他不知跟他讲过多少回。凌殊转身,重新看着他,目中明显有失望之色,叹了口气。
他双眸倏地刺痛,实不该再说什么了,却没能忍住,低声:“那小……栖兰院的那位姑娘,祖父会见她吗?”
似乎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凌殊两道粗眉略提:“昨日不是已见过了么?”
魏元瞻租赁的宅子坐落于重元巷,门户屋檐之间,葱油麦香四溢,锅里的油爆声和小贩吆喝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
长淮看完魏元瞻的背,说:“还能再养会儿。爷,咱们几时回去?”
魏元瞻拢衣,把一旁的瓷碗端过来,仰头饮尽:“快了。”
长淮接道:“咱们此番动身,可要去镖行请几位好手?毕竟您还带着伤,不兴再使刀剑了。”
“换一条路,不用镖师。”魏元瞻望着桌上穿绳作坠的指环,浓黑的睫羽动了动,“昨夜让你查的巷子,如何?”
“那巷子原有八户,如今唯两家尚居,其余皆是空宅。爷说的西首第四家,我进去探了,没有人踪。”
兰晔正在那头收拾行囊,蓦地啊一声,嗓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近。
“我想起来了!爷上回提过的张奉霖,不正是当年和卢庆臻那孙子一伙儿的吗?去岁卢庆臻拦了咱侯府的信,还是宋公子给拿回来的。”
此事虽已过去,卢庆臻现下见到他们尚且躲着走,魏元瞻闻其名,仍觉厌恶。
他眉头微皱,瞥了左边一眼,兰晔从槅扇后跨过来,撞上他的视线。
脚步一瞬间放缓了,打着笑脸轻问:“爷今儿去见四姑娘吗?可要咱们跟?”
“找她做什么?”魏元瞻站起来舒展了下筋骨,走到龙首架前,将外袍披上。
瞧样子,分明是要出去,兰晔揣摩他的语气,困惑了一会儿,继而两只漆眸瞪大了,见喜:“咱们这就回京?”
他追着他走,出了门,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快,庭中葳蕤之下,一个昂藏的影子现了出来。
魏元瞻止步,挑眉盯着对面。
人走近了,兰晔才认清楚他的容貌,且惊且怒,待上前喝退他,被魏元瞻扬手拦下。
“她在哪?”苏都张口就问。
她是谁,不言而喻。
“我不知道。”魏元瞻轻飘飘地说。
她连来了廑阳都与他一起,她的行踪,他岂会不知?
苏都没功夫跟他耗着,又问了一遍:“她在哪?”
“我说了,我不知道。”
苏都不请自来,看在知柔的情面上,魏元瞻已是没有和他计较。懒得再搭理他,抬脚要走,胳膊被他掣住。
魏元瞻把眉一皱,望他须臾,见那双与知柔相似的瞳眸里堆着焦躁,适才收敛心性,动了下,挣开他的手。
“什么事?”魏元瞻问。
第138章 拂云间(廿八) 有人扳过她的脸,并指……
凌殊的书房内, 门窗紧闭,梁上悬腿坐着一人,着侍女打扮, 手拈书翻阅,旁边还搁了一幅卷好的画轴。
自昨夜回了栖兰院,青昀旁敲侧击地向知柔询了许多私事, 知柔也明里暗里地同她表达, 自己欲求见凌老夫人,亲自拜谢。
屡遭婉辞, 她便明白了——果然如父亲所料。
次日起身, 知柔将青昀端来的汤药饮尽,没有再提请谒一事。她于屋内走动,不多时便停一停, 末了竟回到床畔,落下帐帘。
以为她身子不爽,青昀趋步过去,才撩开帐幔一角,忽觉颈后一钝,人倒了下来。
“对不住了。”一双手托着青昀肩身, 将她扶到床上。
片刻后,抚衣下地的身影似是青昀, 却比她高出几寸。
天光晴朗,阖府楼宇似披上了一层金纱。
凌府布局开阔有序,巡守井然,每交半个时辰,巡行替换,有不短空歇。
知柔落在一行婢女之后, 隔一程便调开步子,另坠一队。据她所察,此地与京师凌府一样,飞檐下刻有属号,一院一制,各不相类。
若她记得不错,“麒麟”是为书斋。既是中宫神兽,所镇乃四方中枢。凌府这般深广,她要潜行多久可至?
知柔掌心攥汗。
待过午时,步履维艰地藏到书房后,听前面走动声渐了,她慢慢拉开雕窗,翻身跳了进去。
阳光透过西南的夔龙纹窗棂,洇染在屋内,光线犹如雾气。案头一盆文竹静静亭立,高案上摞着数册旧书,其后,东壁素白之上,悬着一幅画。
甫一入目,知柔便看怔了。
画上的少女翩然灵动,如日初升。
先前,凌鹤微曾为她画过一幅,然那画中人是静立的,无声无息;而此刻,她仿佛真切地看见了年少时的阿娘,神采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