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152)
薛十六郎此刻说这话,一是因未婚妻之故爱屋及乌;二来颇有些怨言,此番出征的诸将中,温氏长辈有二人,同辈有四人,温九郎也在其中。
薛十六郎羡慕其能上战场,又感慨胞妹错失英勇郎君。
“十三郎——”薛允又唤了他一声。
薛壑这日至今没说一句话。无论是薛墨的意思还是薛均的意思,自廿二晚宴后,他就已经在脑海中挣扎许久。
但挣扎得再久,事关作战,他都不可能拖这么多天拿不定主意。任由宣室殿二议,尚书台下召,自己无动于衷。
不过是在当夜便拿定了主意,相信她。
她能在夏苗的刺杀中活下来,能将他控股作棋踩着他回来未央宫,就绝非等闲。他有很多事依旧想不清,看她如雾里看花。
但有一桩事,看清了,也确定了。
——自己不比温颐差。
只看她归来时,择他而不择温颐,便很好地佐证了他的想法。
既然他胜过温颐尚且是她掌中棋,温颐又凭何比他尊贵!
他今日久不出声,实乃被薛墨堵了一下。
薛墨怒中失礼,拍掌捶案,理智上他理解他的焦急,但心绪本能地不满,尤觉冒犯。他为一族之主,尚且在高台坐着,族人便当面指手画脚。
那当日薛墨在未央宫前殿的场地上,无令而射杀逆贼,情理上他自是大功一件,她也确实给了封赏。但她为一国之主,是不是……
朗朗晴天,暖阳如碎金,薛壑还未往深处细想,已经生出一层冷汗。
*
四月初一,天子携三公九卿前往城郊大营犒军,鼓舞士气。
当日不曾回宫,夜宿营中。
是夜,温颐奉召入营,行礼问安。
江瞻云一时没有让他起身,隔着大案与他说话,“你大父前些日子寻过朕,旁的没说什么,就说自个老了,向朕乞骸骨。说独独放不下你,你今岁二十有六,仍是孑然一身。朕懂他的意思,今日与你说一声,安心去,好生归来。且让你大父喝上你的喜酒,再放心养老。”
“臣的喜酒?”温颐双目灼灼望向座上人。
“朕若没记错,九年前,朕及笄礼上,你就是朕的人。”江瞻云绕案转出,终于再次向他伸出手,“但你只能从章城门进,或者容朕想想,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即便不是朱雀门,也足够慰你多年情意和此番艰辛。”
“臣不争朱雀门,唯愿与陛下情如往昔,共渡来日。”
他搭上江瞻云掌心,握她五指起身,闻她道,“所以,要平安回来。”
有一瞬,他有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当然会平安回来。
她已经叮嘱过他,此去青州,军务多由大将军赵辉决定,不要贸然奔赴前线厮杀,原是还有旁的重要事宜要他去处理。但兵甲由他所领,赵辉的功绩自然算他身上。恨不得只出力不领功,免朕疑心,让朕放心。所以你也放心。”
然而这晚,这初上战场的一晚,除了见她,他还是忍不住去见了随君而来的大父。
毕竟,他成全了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然待温松开口,温颐又叹,不如不见。
因为温松说,“你此去若是战死沙场,定是你此生最好的结局。”
温颐没有回他,在良久静默后,拂袖离开。
翌日,四月初二,大军出发。
城郊官道上,天子在前,百官随后,敬酒送行。
赵辉饮酒毕,先行上马点兵,留温颐同天子叙话。
“陛下,臣要走了,不能误了时辰。”
江瞻云颔首,“只是忽想起一事,问一问你。”
“陛下请说。”
“那年你及冠,朕送你一枚鹤字簪,可有随身携带?”
温颐颔首,“多年来,片刻不曾离身。只是今日戎装在身,臣将它封于锦盒,同虎符印章收在一起了。”
“去取。”
温颐蹙眉不解,然闻后话,当下命侍从赶紧奉来。
江瞻云说,“朕为你保管,待你归来,朕为你束发佩簪。”
“臣不胜惶恐。”温颐双手托簪,奉于君前。
“启程吧。”江瞻云接过,垂眸细看,眉眼含笑,拢簪于手中,负手于身后,目送大军远去。
许久转身上辇,四月阳光抚照玉面,明眸如水,笑靥惊鸿,一枚金簪在她指尖把玩旋转,是个人都能看出圣心愉悦。
天子心情畅快,百官无不欢颜,偏置于百官最前排的御史大夫莫名其妙阴沉着一张脸。
第53章
神爵元年四月, 温颐领军五万奔赴青州以抗高句丽。朝中有战事,作为最高军事长官的太尉和掌管钱谷的大司农两处自然是最忙的。
大司农处原从去岁腊月就开始忙碌,起初自是为这桩战事, 但彼时天子下召乃以徐州军增援, 幽、冀两州拨粮, 是故大司农处所行只需下令传达, 再派座下长史配合三地刺史行监察之举即可。事宜不多不繁, 但逢新帝继位,九卿需上报各府衙公务,尤其是大司农处, 事关国之财政,乃重中之重。
这项公务,原本于封珩而言驾轻就熟, 但彼时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当年新帝还是皇太女时,及笄之年便已经涉|政尚书台,十六岁初识军务, 十七岁军、政两处都熟悉后, 先帝让她开始了解财政, 国之钱谷从何而来, 用之何处,该如何节流如何开源, 她在大司农府小半年, 将基础事宜熟悉个了遍。亦是从这年初夏, 朝中贪污案正式交于她手中。翌年承华三十三年六月,历经一年有余,她在昆明池上设计青州军,同五位辅臣交谈贪污案结果……这就意味着当今天子懂财政, 知贪污。而伪朝五年除了两次洪灾外,并没有发生其他世人瞩目的大事,也就是说国库的收支同皇太女执政时期并无改变,是故当下财政有多少是正常的,他报上去的数字出入多少是合理的 ,天子心中明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