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173)
薛壑有些恼,转身不进去,眺望涟漪荡漾的湖面。
“进来!”她也带了些恼意。
薛壑掀帘进去,堪堪踏入一步,一个炭盆就被她踢过来。没控好力度,炭盆撞在他腿上。但无碍,他身上披了厚厚的披风,披风下戎装皂靴,一点洒出了火星子,伤不到他。
江瞻云也不看他,当下站在御案后,案上铺了一卷空白书简。她脱了玄朱双色的狐裘,右手握笔,左手揽袖,微微俯身,低头书写。
薛壑离她有半丈远,看不清她落笔的具体内容,但看见书简一侧放着一枚簪子。
一枚鹤纹一字簪。
是温颐的。
是温颐当年及冠时,她送给他的。
四月温颐出征,她们两人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她还说,“朕为你保管,待你归来,朕为你束发佩簪。”
他听得很清楚,一字未错。
薛壑回转身来,背她而立,帘幔浮动在眼前,炭盆丝丝暖意在弥漫。但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本就锐利的鹰眼似淬了冰。
他实在想不出,她为何还要留着温颐?
留着他,今日为他佩簪,明日邀他伴驾,后日点他侍寝……没有必要,他没有活着的必要,她更没有受委屈的必要。
淬冰的眸光淬成毒。
他左手握拳发出骨节咯吱的声响,右手随帘幔的打开,随钟磬声起,随彩舟轮廓渐入眼眸:
花梨木的舟身,船头鹤首,船末鹤尾,木兰作槛,桂枝为楫,缓缓驶来。
鹤字玉簪,鹤舫彩舟。
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
他怎么配的?
薛壑右手持剑,拇指推开了剑鞘,露出一寸寒芒,随日光一起跌入江瞻云眼中。
“御河!”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低,却唤得他头皮发麻,人若生幻。
她从未这样喊过他,他从未听到过。
他回首看她,散了一身杀意,褪尽了眼中怨恨气焰,似不敢在她鲜有的温柔声中逞强作怪。
但见她搁笔走来,抓上他的手腕,将剑重新推入鞘。
她卸了他的剑放在一旁,与他并肩而立,看逐渐清晰的彩舟,看北风拂水,浪涌如雪。
垂地的广袖下,一支柔荑伸出来,伸入他披风内,握上他指尖,缓缓蜷入他掌心,用力汲取温暖,“我不会忘记的,那年的泾河水,特别冷。”
第61章
“你是谁家的?”
“能来这个地方——”
“你是温令君家的?是他小儿还是他孙子?”
承华廿一年, 温颐八岁,在上林苑初遇江瞻云。
小公主头戴七尾凤凰华胜,坐跨天马雪鸿, 随侍禁军羽林卫, 邀他赛马, 扔他一个水囊解渴, 让他脱去戎装放松, 让他不要畏惧大父,一切有她。
之后数年,他去上林苑请过安, 在朱雀长街与她“偶遇”,在大父的书房承认爱意,听他说, “若你实在喜欢,凭温门门楣尚公主,倒也不算辱没她。”
承华廿一年至廿四年, 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好时光戛然而止, 她被立为储君, 有先祖盟约之下命定的夫婿。
温门门楣再配不起她。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的, 在长杨宫的宴饮丝竹声里,在明光殿大父教授的课堂上, 在她愈发明媚的眉眼中, 在她一声声“师兄最好”的话语中。
承华廿五年至廿七年, 她的眼中虽已不再只有他一人,但他依旧是被她注目最多的一个。
直到噩梦一般的承华廿八年的到来,益州薛氏子的到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未央宫朝会上与那人结仇如结缘,看着她在上林苑循那人身影、眉眼都发亮, 在酒宴散场后被她央求掩护去那人府宅中,在她及笄宴上喝那人挺着背脊不肯低头不愿饮下的一盏酒,再喝他们缔结两姓、百年好合的酒,最后听她浑噩中对己喊他名……
承华廿八年到三十三年,五年煎熬终于让他发疯癫狂。亦是在这上林苑中,任她朝游昆明池暮行柳庄亭,残阳余晖里,他拉她下高台,落身泾河中。
只可惜,他没在泾河寻到她,惶惶然又是五个春秋。
爱恨纠缠,从年少到青年,从长安到青州,从边关再回京畿,回来幼时的上林苑,最初的昆明池。
前后十八载,还能有这一刻。
他该庆幸的。
……
昆明池东西相距五里水路,彩舟从西首缓缓东行。
温颐站在甲板上,手抚在栏,指腹所触皆是最爱的鹤纹。十数年岁月从眼前如水过,她依旧记得他喜好。
【但你只能从章城门进,或者容朕想想,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即便不是朱雀门,也足够慰你多年情意和此番艰辛。】
她永远说到做到。
造鹤舫彩舟,行昆明池上,派光禄勋驾艨艟在前引道,谴三千卫驶走舸左右护航,宫人划动木兰桨,送他去她的身边。
舟行拐道,金乌点水,池上烟波盛。
龙首船出现在视线里。
风拂面而过,吹起他衣袍微摆。
世人眼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温颐内着端衣素裳,佩紫绶玉圭,外披狐锦貂裘,处处皆是侧君的礼仪规制。但唯有一最象征处,却丝毫没有规制的影子,乃青丝束起却没有戴七珠三梁进贤冠。
后廷的冠同前朝的官帽是一个道理,乃身份的象征。
他不戴,当然不是不愿承恩入堂,实乃戴冠需要以簪固定。七珠三梁进贤冠自有匹配的发簪,但他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