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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25)

作者:风里话 阅读记录

君高临下的位置,一袭阴影将他覆压。

“抬起头来。” 女郎撩开冕旒一角。

少年应声抬首。

这一抬首,便算落了下风。

能在未央宫参政的,皆非庸碌之辈。这会又作局外人,自比局中人清醒许多。

十五岁的侍御史,益州之地培养出来的人中龙凤,今日朝会也会算一鸣惊人。仅一年的御史台授业,弹劾之上便能有理有据,信手拈来,是为多智;弹劾者乃上君也,是为果敢不卑;又有十三岁以独领巡防营打退羌族的功绩,是为勇武;如此少年,当真齐聚了诸多美德。

然却有两处还缺火候。

即便天资出众也需实战累积,乃经验。

即便用心培养也需时日沉淀,乃定力。

到底年轻了些,方才洋洋洒洒、义正填膺的弹劾,怎么看都将储君驳得毫无还手之力,却因经验不足就这般落了套。

为人臣者,如何能直视君颜?

果然,抬首一眼对上少女双目,便闻她道,“薛御史,你可知冕旒之用?”

储君的冕旒少天子一柱,共十一柱,这会四柱被少女撩在手中,露出她无瑕面庞。她为君,自然可以撩帘视物。

但臣子不可观。

但偏偏薛壑正直直与她对视。

他不是没见过绝色。

他的母亲便有冠绝南地的美貌,玉钗金簪夺不去风采,素环绒花也难掩风姿;他的长姐更有巾帼不让须眉之美名,戎装飒爽胜过男儿,女装温婉似人间芙蕖。

或柔或刚,各有风华。

或浓或淡,皆可描述。

而面前人,非要细究,其实眉眼不如母亲精致,英气也没有阿姊逼人。但她冕旒摇曳,玉面一点点、一重重映入他眼眸。

温沉莹润胜过南地最好的玉。

华光流转又如深海孕育的一颗璀璨明珠。

但若她只是一方美玉,一颗珍珠,那也不足为奇。

美玉婉约,偏她头戴十一旒冠,是百年前女帝传说的延续。这样的佩戴区别于簪、钗、华胜……一切柔美之物,冠身竹编内衬透出隐约的纹理,是江的脉络,山的骨架,是象征执掌江山的权力,张扬又威严。

珍珠静谧,偏她撩起冕旒的一方面目里,明眸眨过,笑靥盛放,似从珠壁之上腾起的活力,牵动少年的心跳。告诉他,她也是一个少年。她与他微微一笑,带着狡黠和顽劣,是一个鲜活蓬勃的生命。

她婉约又威严,静谧又生动。

矛盾、极致。

他从未见过,想要好好看一看,看仔细,看清楚。

……

这便是少了定力,一眼万年,浮想联翩。

“薛御史,你可知冕旒之用?”直到耳畔再次响起这话,刺激他的神思,他回神已经来不及。

他自然知道冕旒之用。

主以寓意“目不斜视”,提醒君主注于正道,不为邪念干扰。辅以提醒臣子不可窥视君主心思,公开场合当避面,垂首躬身,以示敬退。

“臣直面,乃殿——”话脱口却知晓多说无益,说了还不如不说。

薛壑终于垂下了眼睑,再不看她。

“薛大人是想说,乃孤让你看的,你是听主上之意对吗?”女郎这会放下冕旒,话语缓缓道,“但是孤显然说的不对,不合规矩,孤又犯错了。孤闻昔有后妃班氏,工于诗赋,文采出众,成帝爱之,邀其同乘一辇,时时相伴。然班氏道,‘观古书卷,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伴身,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如此推却帝王之邀,后世颂为‘却辇之德’。怎么,一个后宫妇人尚敢拒绝君主,劝诫君主,薛大人堂堂御史台官员,怎就随之任之了呢?您要知道,您听之从之的这一眼,既破男女之防,又毁君臣之礼。”

冕旒后的面容,带着得意和捉弄,远山眉挑起,话语一转,问向丹陛下的御史大夫,“申屠大人,您执掌御史台,且说说,薛御史之过,要如何罚?”

江瞻云尚且站在薛壑身畔,垂下的余光瞥见他宽阔的后背并不平静,磅礴怒意扯动朱红官袍。

她便更欢了,一转身回去案前。

她走得稍快,袍服叠涌,环佩起苏,但没有发出声响,全在礼仪之内。只是刺入薛壑眼中,乃无限放大的戏弄之态,得逞之样。

怎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只要认错改之,道歉慰之,便可少些责罚,便可相安无事。

但她根本没想给自己减罚避错,就想拉他一起共罪!

相安无事尤似笑话,两败俱伤才是她的目的。

简直令人发指!

……

这日,最后以天子参照御史大夫之意,判二人各自禁足三月收场。

年少气盛,俱是天之骄子,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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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官员的袍服被称为“四时服”,即皇官四彩,冠帽有别(1):这里是仿秦汉服饰:皇官五彩,冠帽有别。当时五色服制度,根据春、夏、秋、冬及季夏五个季节,采用不同的颜色。然后文中我把季夏剔除了。

第11章

江瞻云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日光晃眼,她眯着眼睛适应光亮,忽就一个挺身爬了起来。

“几时了?”

“桑桑——”

她环视亮堂堂的屋子,神思慢慢回转聚拢,抬手抚面摸鬓,匆忙下榻寻找铜镜,看自己面貌。

“女郎醒了!”桑桑就在偏阁,闻声一边嘱咐侍从去备早膳,一边回来内寝。

江瞻云坐在妆台前,看镜中薛九娘的模样,人已经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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