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高台(146)
莳婉见这人越来越近,潜意识地就想往后去,可往后,她似乎也无处可去,转瞬,生生止住了步伐。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江煦的步子迈得极稳,声声如细密的小针,锥迫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他笑了笑,“早早地便这样听话,兴许,咱们还是和之前一样。”
话音未落,衣襟处骤然被人攥住,江煦的身躯就此往前倾倒,一眨不眨盯着对面的人,他锋利且含着几分戾气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愉悦,好整以暇,宛如玩闹,但这么近的距离,莳婉瞧着,心底泛起的寒意却久久未散。
她的后腰被江煦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回神,莳婉用细白的指节抓着他的衣襟,“伺候我的那两个小丫鬟呢?”
江煦愣了一瞬,面上有些不解,但转瞬便恍然,“你在担心这个?”他像是在感叹,可话语间的嫉妒难以遮掩,“事到如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倒是依旧能入你的眼。”
哪怕是面对着他,走了一个张翼闻,还会来无数个碍眼的,她的目光,所能分给他江煦的,自始至终,都是余光。
是不得已的苦衷,是折磨。
他不自觉喃喃道:“还真是好心啊......”
只可惜,这颗心,从未分给过他。
一丝半点也无。
莳婉松手,忽视掉腰身处的那抹威胁,冰凉的指节顺势向上,攀至江煦的喉结处,“你意已决,不是吗?”
“既然决定了,又岂非外力可改?”
他的神色难辨喜怒,“你又怎知无法?”
“我就是知道!”莳婉凝视着他冷淡的模样,字字珠玑,“如果可以改,如果你真的改了,就不会给我脚踝处弄上这样的东西!”
她心知,江煦不过是折了她的傲骨。
他不过是觉得,她放着他这么一个出色的男人,放着那些几乎是改变她命运的种种施舍,却还不知好歹,不肯低头。
就如同子嗣一事,如同先前无数次借着玩笑、谈心之由而吐露出的真心话一样。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真诚地、彻彻底底地问她想不想,愿不愿。
从来没有。
“你说我不问,可你连两个小丫鬟在哪,都不肯说。”
她嘲讽道:“你就是想看着,周遭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好让我只能和你说话,只能关心你,对吗?”
“只可惜......”她语气微顿,不知是在告诫江煦,还是在说服自己,“感情一事强求不得。”
“凡事总要有先后。”
先后?他定定望着她,不放过莳婉脸上一丝一毫神情的细微变化,直到她反感地拧眉,这才低声道:“你真了解我。”
“果然,你心中如明镜,只是不肯去做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如此,也是我错了。”
“你错了?”
"错的人又怎会只有你?"莳婉亦是话中含泪,“我才是大错特错!”
错在遇到你,错在爱上你。
错在......恨你、厌恶你。
江煦匝视着她,昏暗的暗道里,恍如初见,语气似刀,“莳婉,莫要放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莳婉径直对上那双猩红的眸子,绷直了唇角,死死地紧盯着,喘息渐重,许久,才轻声道:“放肆?不容我放肆,我也放肆这许多回了。”
“江煦。”她柔软无骨的手挑逗着勾了下他的喉结,不出所料地,那处微微滚动,“这是你给予我的特权。”
明明是厌恶极了她这样的做派,话语间的讽刺不似作假,但偏偏被她这么一勾,就又是这幅模样。
床榻之上,亦是极为迷恋她这副身体。
有那么一瞬,莳婉只觉得这人病态又割裂,一方面说恨她,一方面又曾经这样纵容着她,一步步等待着她,而她如今,也多半不太正常。
她内心深处最抗拒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颗心胡乱摇摆着,日积月累,她甚至说不清是恨他还是爱他,更或者,她如今其实是恨自己。
若是决绝一些,若是眼界开阔些,手段高明些,是否早就摆脱此人了?是否,就不必遭受这些?
蓦地,“死”这件事再度闯入脑海。
莳婉有些怔然,紧咬着唇瓣,直至下唇处和脚踝一样,渗出血丝,微微一动,便有痛意。
江煦闻言,神情却丝毫未改,反倒是笑了下。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下一瞬,莳婉眼前天旋地转,江煦抱着她,一步步走回方才的房间,一隅天地,仅余他们两人。
外头星点的光亮再次照射进屋,光晕照着莳婉纤细的脚踝,刺目的红肿与血痕,映入江煦眼帘,而后,男人高大的身影顷刻覆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锦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莳婉警戒,窝坐在榻上,眯起眸子看他,“你要作甚?”她的语调一如过去某个时刻,冷硬,尖锐,带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永远在唱反调。
江煦单膝跪地,兀自捏着她的脚踝,这个姿态破像臣服,然而此时,由他做着,则更宛如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喙的强势掌控。
“安分些。”冰冷的镣铐在江煦手里,更像是带着情.趣意味的道具,带出沉闷的磕碰,“是否我过去太过仁慈,给了你些错觉?”
“莳婉,你莫不是以为,我一直这般好说话吧?”
说着,他托起她的脚踝,有意无意擦过她受伤的地方,莳婉见状,只得紧咬下唇,强压下几乎破口而出的呜咽声,色厉内荏道:“你若是能装得久些,我还能高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