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高台(170)
石皖无父无母,早早就卯足了劲儿下定决心要伺候陛下至终老,平日里用心留意,此时不难猜测出,这必定又是那些老臣们在叫嚷着要选妃、充盈后宫了。
无外乎“皇嗣事关国祚”,“要以江山社稷为重”,要不就是“广选淑女,充盈后宫”,里里外外,拢共也就这些话。
果不其然,身侧,男人语气幽幽,似在感慨,“如今,这桩桩件件......倒还不如过去镇守一方的时候来得快意。”
江煦不知自己精心挑选的侍从内心这般丰富,此刻,事事纷杂,内有裴晟如缩头乌龟躲在暗处,需考虑江南稳定,不可无理由妄动,外面,朝堂上这些老匹夫们一个个又蹦出几里地,成天叫嚷着,明里暗里还说他年纪大。
他如今二十五六,正值风华,哪里大?!
但,整日被这般聒噪,惹得江煦偶尔也会想,若是到了地底下,莳婉会不会嫌弃他,或许......
那会儿,她已经不认识他了吧?
思及此,江煦只觉得一股邪火盘踞胸膛,左右乱撞,仅仅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便叫他骤然烦闷起来。
时间流逝,只要事关莳婉,他似乎仍是这般。
万千情绪,仅随她一人而动。
只可惜......
斯人已去,念此茫茫。
片刻,他才道:“把画拿来。”
待画轴送来,徐徐展开,凝视着画上日思夜想的人,他方才获取片刻宁静,直至傍晚,简单用完膳,方才继续投入到政务之中。
*
十二月初,冬日气息更加浓厚,江浙虽不似戍边北地那般酷寒,却也是湿冷冻人。
莳婉和彩月一道,两人昨日安顿好,歇了一晚,今日照例来到余谣四鸣山的后山处。
山路蜿蜒,草木凋零,近两年的日子,莳婉日日劳作,身体反倒比过去一年多还要好上几分,不一会儿,两人便爬到了半山腰的一缓坡处。
彩月落她几步,停下站定,莳婉独自上前,直奔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而去,土包上头立着一块儿朴素的木牌,上面空无一字。
过去江煦所赐予她的珠翠首饰,还有几支带过来的,莳婉尽数封存于此。
当初,她和彩月一行人逃至此地,也只说是战乱,家人死伤无数,想讨口饭吃。亏得福济村民风淳朴,莳婉带来的这些汤羹方子也新奇,又有彩月她们的帮衬,一来二去,这才日渐站稳了脚跟。
思绪回笼,莳婉蹲下身,将篮中的祭品一一摆好,静静在坟前祭拜着。
又是一年,她的新生。
不必仰人鼻息,不必惶然不安,一切平静且心安理得,眨眼便过。
思绪一时放空,恍然之间,莳婉甚至想到了前几日营业时,有几名食客对着洛阳的情况大胆讨论时的景象。
他们说,北边蛮夷似乎又有异动。
他们还说......
当今陛下登基两年,后宫却一直空悬。
莳婉身上水蓝色连帽斗篷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她兀自阖着眼,一时间,也很难说明缘由,为何,自己时隔许久,又会想到江煦。
想来......许是最近这些天总听见旁人议论他的消息吧?
毕竟。
莳婉下意识轻抚心口,那里,心跳如常,以某种规律的频率,缓缓震动着。
毕竟......
她早就不恨他了。
她早就。
要忘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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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这边最近突然大降温,好冷呀,读者宝宝们也要注意保暖哦~
第89章 巧合 莫非是......心中有鬼?
元熙二年, 十二月癸丑。
山涧,树叶尽数脱落,空气里满是湿漉寒意, 料峭凛冽。
半山腰,萦绕着许多青灰色的霭岚, 将天地都滤得朦胧。
土坡旁, 是几颗松柏, 犹带苍翠, 为莳婉挡住了大片涌来的寒气,祭扫已毕, 她收好东西, 与彩月一道下山。
此番, 明面上是寻访学习, 实则, 莳婉也并非只是找个借口, 而是也正有这方面的打算, 要想把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须得推陈出新,时刻谦谨。
碰巧出来一趟, 往临近几个稍显繁华的村落、城镇走一走, 既是游玩散心,也是察看药材行市, 观摩观摩别家食肆的经营之道, 为往后做些准备,自是有备无患。
常言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莳婉自是不敢放松,随后十来日,与彩月两人宿在客栈内,白日里去市集和药铺晃悠、考察,午后、傍晚时分,也在茶楼酒肆闲坐。
南来北往的人们汇聚于此,游商们交头接耳,总能听到些新鲜的消息。
酉时未到,莳婉和彩月分头闲逛,她刚进茶楼坐定,便听见邻桌几人正在窃窃私语。
“我听说......当今天子已亲临江浙,最近这两天,各处都是小动作不断。”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昨日我才找好的关系,足足给了这个数——!”男人拖长语调,语气叹惋,“结果,今日一早,便把钱给我退了回来,神神秘秘地只说过几日再议。”
莳婉心神一凝,有一瞬的恍惚,不自觉端起茶盏,浅啜了两口。
身侧,交谈仍在继续,她思绪混杂,只囫囵听了个大概,据说江煦此次南下,是为了查一个人,前朝吏部尚书裴晟,而证据,便是自上月开始,裴家的旁支,便被朝廷寻了各种由头,或贬谪或流放,偌大的家族,实则已是外强中干,树倒猢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