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高台(197)
莳婉不等他说完,打断道:“何时走?”
江煦呼吸一滞,“......今日?”她看出莳婉有些急躁,却不知为何,但心里自是乐见其成,生怕她改变主意,不一会儿便打包好行囊,踏上旅途。
*
车轮滚滚,一路南下,官道两旁的点点绿意逐渐被更为葱茏的景色所取代。更换水路后,一登船,便见江水滔滔。
行程更为舒缓,空间却也更为狭小,且难以回避。
不知是否有意,船舱周遭场景,雅致舒适,一如当年。
莳婉大部分时候极为沉默,江煦也似乎忙了起来,诸多积压的公务,大大减少了两人相处的时间。莳婉一开始还有些因一时鬼迷心窍的懊悔和紧张,几日过后,索性渐渐抛却掉那些冗杂情愫,姿态恬淡,只当作寻常出行。
当日,暮色四合,江煦匆匆赶来,见她在用膳,极为自然地拿起一侧侍女递来的碗筷,从容夹菜,几息便完美融入。
一时间,室内唯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咀嚼声响,片刻,他才佯装不经意地开口道:“洛阳城的布局,与我登基前差别不大,不知你是否见过?”
莳婉静静夹了筷葱油蒸肉,果断道:“不曾。”
见她应声,江煦心下稍缓,如同从前讲解当地节令那般,开始自顾自说起话来,嗓音刻意压得哑了几分,“城内与江浙一带相比,要更为繁华些,尤其是西市,这一年多有许多商贩来此做生意,周边的小国亦有往来,你若是感兴趣,想要看看,我可......”
江煦语气一顿,瞧瞧瞥了眼莳婉的表情,这才压下心里的想法,改口道:“可让人为你引路。”
莳婉的目光从桌案上的菜肴上移开,短暂落于江煦脸侧,语气平和,“听闻洛阳诗社名满天下,还有几个月便是秋闱,想来应当极为热闹,是该领略一番。”
“至于,那些商铺,我也甚觉有趣。”
她的回答得体,江煦听着,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
领略一番?
这样的字眼,倒显得像是什么过客似的。
思及此,他忽地放下筷子,端起一旁的茶盏,浅啜两口,指节有些用力后的发白,几息后,才接话道:“也好,洛阳城内有几处还算不错的客栈,环境雅致,可做休憩。”
莳婉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不劳费心了。”
“我自有安排。”
江煦闻言,心中更是不安,莳婉此举,果然是没有长住的打算,既如此,那......她同意随行,是否也只是如她所言那般,去看看洛阳的繁盛,了却一桩心事呢?
然后......
然后。
巨大的恐慌蔓延,江煦有心想问,眼下,竟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不能。
他......也不敢。
帝王的权威在此时也显得于事无补。
强留,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人的,而且,反倒会将她推得更远。
男人的喉结极为缓慢地动了动,所有翻滚的情绪被他死死压住,最终,落于莳婉耳畔。
“......好。”
船舱内,一片沉寂,窗外,两岸青山后移,几缕春风钻入。
百里归途,风光迤逦。
艳阳天,江水蜿蜒。
哗哗声响,点点忧思。
一人心绪纷乱,一人......
忐忑不安。
第104章 重圆 并肩而立,前路灿灿……
洛阳城的确如想象一般繁盛, 街道宽敞,两侧槐柳新绿,市集人声鼎沸, 货值琳琅。来自各地的商铺比邻而居,就连漕运码头, 亦是规模盛大, 人流往来如织, 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帝王勤政, 自回皇都后,事事亲力亲为, 莳婉自从到了洛阳, 便寻了由头在宫外的客栈居住, 两人之间有股无形的默契, 互不打扰。
莳婉并不打算久留, 但洛阳繁盛, 越接触, 越会发现超越所想。百姓对待当今圣上极为称赞,轻徭薄赋,整顿吏治, 此类种种, 都让这座旧都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宫外,一片岁月静好, 宫中, 风尘未洗,层层压力便接踵而至。
三月下旬,时近清明,祭祖大典筹备之际, 一则秘闻在朝臣间流传开来,传言陛下南巡归来,身边还带着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且安置在了洛阳城某处。
一时间,人心浮动,被压制许久的立后事宜,再度被频繁提及。
乾清宫内,江煦方才看完折子,便有几位老臣在外,直言有事禀告,一进门,没说上两句政事,便有一人借着祭祖需要中宫住持的由头,旧话重提,“陛下,您登基已有三载,中宫虚位已久,此事关乎国本社稷。”
“如今清明祭祖在即,六宫无主,恐非吉兆啊!”
身侧,另一老臣见状,立刻附和道:“是啊,还请陛下以江山为重,早定立后之事,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接连应和,不乏有人掺杂几分别的心思,见缝插针,建议起自家贵女,言其德行贤淑。
江煦高坐上首,面色不变,视线不经意扫过臣子中有两位并未搭话的,这两人如泥塑木雕矗立,眼观鼻,鼻观心,察觉到帝王的目光,也只是将身子垂得更低了些。
“此事,朕自有决断。”江煦嗓音平淡,一开口,下头低低的讨论和劝诫声便低了下去,“祭祖之事,循旧例即可。”
下首几人交换眼神,皆是目含震惊,陛下先前还是“勿要提及此事”,怎么这回就变成了“自有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