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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国夜雪·早春宴(出书版)(18)

作者:水阡墨 阅读记录

而异数便是规则之外,不符合常理而存在的事物。

这天上地下最有名的一位异数就是之前的花神幽昙。花草寿命短修炼成花妖本就不易, 修成花精的多是深山中的木本植物。而幽昙却是战场上的一个青色的刺头, 饮血有了灵识, 又在刹那绽放时开悟成神。异数没有过去, 自然也没有未来, 连西方佛陀都无可奈何的存在。

而卖伞郎这个异数, 是一截相思木。

而这截相思木却浑浑噩噩, 一直忙着等人, 匆匆地等, 惶惶地等,做了一把又一把的伞, 怕转世的谢翎淋雨, 又不知道他转世的是哪一个, 只能见了人就送, 只担心他淋到雨。

卖伞郎突然支撑起身子, 一件件地解开身上的衣裳, 没有羞耻,也没有遮掩, 坦坦荡荡地站在白清明面前。

“白老板, 小人的身体是这个样子的, 跟那个女子不一样。”

白清明打量着他, 胸部平坦, 下身一片光洁, 是没有女子或男子的特征的。他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有些失望, 也有些伤心: “我没见过女子的身体, 以为女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还是不一样。所以那不是我。”他抬起头来, 眼睛红彤彤的,“那我又是谁?”

白清明把外衣捡起来把他裹紧,握住他的右手, 掌心湿凉, 透着寒气, 他将这只手贴在三生石上。

“你和谢翎仔细算起来, 也是有因缘的, 你且自己看。”

三生石上波纹浅浅地荡漾开, 带着他们回到了白泽岭的深处, 一处悬崖边。

悬崖边上, 延伸出去薄薄的一片岩石, 而那岩石下则掩着一株碗口粗已经早就枯死风干的相思木。

树干在岩石的遮挡下没有受潮淋雨, 每日被山风吹着, 树木内的油脂渗出, 又浸润回去, 大约过了几十年, 已是通体发乌中透着一丝亮晶晶, 是极好的雕刻木料。

谢翎把自己倒吊在一片岩上, 豁出性命去, 锯出小手臂长的一块木头。

接下来的两个月, 他只要一闲下来就一个人躲在僻静处雕他的心上人, 从眉毛到眼睛, 再到那浅浅的窝下去的锁骨, 他一笔一笔地雕下去, 连他那件灰蓝的粗布的衣裳都一丝不苟地雕出来。

他见不到那小货郎, 一边雕就一边跟这木人说话:“我第一次见你,在白泽岭的深潭边, 我在换药, 你迷了路……”

想必说的时候, 谢翎做梦也不相信, 这个木人能记住他说的话。

三生石面上波涛汹涌, 秉烛雕刻的画面走马灯般掠过, 再去看已是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战场就在九十九桥镇。

战事过后的两天, 赤松军也伤亡惨重, 镇上的居民躲在了山谷里,可他们知道有埋伏, 不敢贸进。他们本来想占据这个山镇, 又担心被流苍都城派来的援军堵在这山腹中, 稍做整顿后, 抢了钱粮, 便速速撤离九十九桥镇。

谢翎的尸体在桥上站了三日, 赤松军一走, 卖伞姑娘赵槿就从小院的地窖里爬出来,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找人。

她知道谢翎已经不在了, 死了。

可赵槿还是要找到她, 不管死的活的, 这个人都是她的丈夫, 他活着丑了残了, 她照顾。她死了, 她给他送终。她找到桥上的谢翎, 死后冰那样沉默地站着, 不笑不说话, 哪里像她的谢翎。她才清楚地看到, 他不在了。

谢翎的铠甲下鼓起一块, 赵槿摸出那个木雕, 栩栩如生好似缩小版的她, 被鲜血浸润, 已然是擦不掉了。

她没有多伤心, 只是淡淡地道:“没关系, 你先走一步, 我马上就来了。”

赵槿将他用草席裹了, 拆了一块门板, 托着他的尸体到了山上, 一处风景独好的悬崖边, 为他挖了一个深坑, 添了一把土。镇上有棺材, 可她没力气拖到这山崖之上,只等谢家人从山谷里出来掩埋,而后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又看了他最后一眼, 毫无留恋地从悬崖上跳下去, 尸骨无存。

半日后, 谢家人找到了谢翎, 他们不知道是谁把他拖过来的, 一家人哭了一场, 却也没往祖坟里迁,敛进棺材里就地发丧。谢家的大少夫人连日惊吓, 又失了亲人, 伤心过度早产了, 生下个男娃娃, 为了纪念孩子的小叔叔, 取名叫谢羽。

很多年之后, 棺材里曾经英武的将军瘦成了一把枯骨。他怀里揣着的那截相思木雕成的木人, 整日都好像听到有人在讲一段故事, 故事里有谢翎, 有卖伞姑娘, 他们相遇在白泽岭的水潭边, 卖伞姑娘给他包扎伤口, 故事便那样波澜不惊地开始了。

终于有一日, 相思木很久没听到有人说话, 他觉得很寂寞, 茫然然地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窝在盔甲白骨的怀中, 他记得自己是个卖伞郎, 还记得这人要他等。

“这是什么时候了? ”他问。

白骨不说话。“你已经轮回了吗? ”

白骨依旧不说话。

相思木亲了亲骷髅上黑漆漆的眼眶, 温柔道:“没关系, 你慢慢来,我等你。”

他只是一截相思木, 他是异数,他不是男子, 也不是女子。

去九十九桥镇上等轮回的那个人, 也是别人。

就如同酒肆里的说书人嘴里的故事, 他沉浸在那场生离死别的故事里, 而那故事却与他完全无关。从头至尾, 他是那惊堂木, 是折扇, 是案几, 是说书人手中的茶碗, 是一个道具, 却偏偏不是那故事里的人。

而他却偏偏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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