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真的是沈秋尧。

那个写出离经叛道策论的工部尚书，那个想法新奇务实的官员，声音竟如此温润，连询问旁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没有丝毫冒犯之意。

他的声音，他的谈吐，他的行事风格，都与她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没有锋芒毕露的张扬，只有沉稳从容的务实，像温润的玉，看着不刺眼，却自有分量。

这种反差，让她心里的好奇更甚了些，像藤蔓悄悄爬上墙，轻轻缠绕着心房。

“姑娘，沈尚书走了。” 青黛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语气也轻松了些。

许棠缓缓松开攥紧的衣角，指尖依旧停留在合欢花枝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裙摆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能闻到合欢花的清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这些细微的感知，让她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只剩下对沈秋尧的好奇。

“青黛，”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像怕问得不妥，“你刚才…… 看到沈尚书了吗？他是什么样子的？”

青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兴致勃勃地回道：“沈尚书长得可俊了！比府里画的那些才子图还要好看！”

“他穿着官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腰上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得像棵青松。”

“眉眼长得特别俊，眉尾微微上挑，眼睛亮得很，像含着光，看着就不像那些死板的老官员，透着一股鲜活气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特别专注，听许相说话时，会微微颔首，特别尊重人。

“刚才看您的时候，眼神也很温和，没有一点轻视的样子。”

许棠静静地听着，脑海里试着勾勒出沈秋尧的模样——挺拔的身姿，亮得像含着光的眼睛，带着浅浅笑意的嘴角，还有那身藏青色的官袍。

这样的人，确实像能写出那些新奇策论的样子，优雅从容，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性洒脱。

只是，他刚才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同情？

是好奇？

还是仅仅出于礼貌的一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秋尧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名字，而是有了具体的声音，具体的形象，还有那些与众不同的想法。

廊下的合欢花依旧开得热闹，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抹淡淡的粉色。

许棠站在原地，心里的波澜还未平息。

她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那些策论，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修缮方案，想起沈秋尧温润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

这个人，好像和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存在于一个与深宅大院、宫廷规矩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许多新奇的想法，还有……她从未敢想象的可能。

“姑娘，咱们要不要再往前走会儿？前面的蔷薇也开了。” 青黛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棠回过神，轻轻点头：“好。”

她任由青黛扶着，慢慢往前走。

熟悉的脚步声从廊子那头传来——是父亲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稳却比平日慢了些。

许棠心里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轻声唤道：“爹。”

许丞相走到她面前，脚步停住。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淡紫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空洞的眼神，透着一丝脆弱。

往日里，他总想着她是许家的希望，是要送进宫当皇后的，便对她严苛得很，连笑都要教她拿捏分寸。

可自她失明后，入宫的路断了，他虽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总觉得亏欠了她些。

“刚风大，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许丞相的声音比刚才与沈秋尧交谈时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青黛，怎么不劝着姑娘些？仔细吹了风头疼。”

青黛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扶姑娘回屋。”

“等等。”

许丞相抬手阻止了她，目光落在许棠的指尖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前几日让库房找的那架紫檀木盲杖，找到了吗？原想着上面刻些防滑的纹路，你用着能稳些。”

许棠的指尖猛地一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失明已有些日子，老夫人只字不提她的处境，府里的人也渐渐怠慢，父亲竟还记着给她找盲杖的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轻：“还……还没收到。”

“回头我再催催库房，让他们抓紧些。”

许丞相说着，又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铃，递到她面前，“昨儿你母亲还说，她路过珍宝阁，看见这个，想着你走夜路时，让青黛拿着摇一摇，你听着声音，也能知道她在身边。”

“你母亲虽不来看你，也是怕你们两个见了都伤心，但她心里也念着你。”

银铃递到许棠手边，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还带着一丝父亲手心的温度。

许棠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摩挲着铃铛上精致的花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却又带着一丝暖意。

她低下头，轻声道：“谢……谢谢爹。”

许丞相看着她低头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 “委屈你了”，或是 “爹会护着你”，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是当朝丞相，许家的荣辱比什么都重要，这些温情的话，终究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