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6)
“那种话,肯定不是真心话。”
苑有点火大地反驳明渡的悠闲语调。当家庭好像会四分五裂时,独自被送到别人家里怎么可能不觉得寂寞。
“欸?是吗?”
明渡可能是对苑的回嘴感到意外,或只是单纯手滑,漫画掉到脸上也不捡,而是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反正待在冷漠的家里很累,应该是希望他们不要顾虑自己仔细考虑吧?因为有小孩,所以即使想离婚也忍着不是很奇怪吗?”
“那种事……”
苑觉得明渡能够这么说是因为立场的关系。他毕竟不了解果菜子的个性,或许对方的想法和明渡一样。正当苑欲言又止时,听见明渡小声地说。
“苑好善良哦。”
“才没有。”
等苑察觉怎么格外安静时,才发现明渡就这么盖着漫画睡着了。是因为光线变暗所以想睡吧?他只好抱着膝盖坐在原地直到想上厕所。
“明渡,可以借厕所吗?”
“嗯……”
苑姑且把明渡不怎么可靠的回应当作同意后下楼了。虽然二楼也有厕所,但之前明渡的母亲嘱咐过“客人用厕所在一楼哦”。苑原本就不是“客人”,也没有以明渡朋友的身份受到欢迎。如果对方在明知自己“不是好人家孩子”的前提下依旧亲切招呼的话,反而会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所以老实说,今天只有身为局外人的果菜子在很幸运。希望衣服在明渡其他家人回来前洗好并烘干,能够在被人发现前离开。苑这么祈祷。
上完厕所出来时,正好听见就在隔壁的洗衣机运转声和果菜子的说话声。
“───欸,不用啦、没关系……”
她似乎在讲电话。
“我不喜欢红豆饭,因为粘糊糊的……蛋糕?不要,好丢脸哦,什么都不用做啦!肚子痛所以没有食欲。嗯───嗯,再见。”
苑碰到了拿着手机的果菜子,对方却没有太惊讶地笑着说“明渡的T恤太大件啦”。苑不记得班上的女同学,应该说除了明渡外曾有人这么友善地和自己搭话,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已经开始烘干了,马上就好。”
“谢谢。”
“不用谢啦,我只是按按钮而已。你和明渡感情很好?”
“一般、吧……”
“是哦。”
从果菜子的反应看起来似乎是对苑的个性感到意外,但苑觉得对方没有轻视自己的意思。
“你们平常都在哪玩?”
“今天在神社。”
“那个山脚下的神社?之前也有人带我去过,还买了御守哦,你看。”
苑看见果菜子从洋装口袋拿出以红线绣着“全家平安”的纯白御守时,想起了明渡刚刚说过的话并感到心痛。像自己这种不起眼的人当然会有不起眼的人生,但爽朗又亲切的果菜子这么不走运实在是太没道理了。
“那里祭拜的是蛇神吗?”
“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
很久以前,山顶曾居住着巨大的蛇神。蛇与喜欢的男人结为夫妻,一起在村子里生活。某天,蛇神为了保护在山上被野猪袭击的丈夫现出原形。真面目曝光后,丈夫责怪蛇欺骗了自己。过于悲伤的蛇在山顶不断哭泣,眼泪化为云让村子下起大雨,男人因此被洪水淹死了,知道自己害死爱人的蛇引发土石流后离开了。只有蛇的眼泪留在这片土地,偶尔会招致豪雨和山崩───也就是此地说的蛇拔───因此,人们在这座像是蛇身盘踞的山脚兴建神社,等待神明再次回到这里守护村子……听见这附近的孩子都会在学校学到并演出短剧、因此众所皆知的民间故事后,果菜子皱着眉头说:“好可怜哦。”
“没有人幸福,也没有好事。为什么要创造这种故事呢?反正都是虚构的,希望能听到可喜可贺的故事。”
“明渡也说这个故事不好所以不喜欢。”
“对了,明渡呢?”
“在睡觉。”
“欸,真随便啊他……下个礼拜神社有祭典吧,苑会去吗?”
“我觉得不会……”
“欸?为什么,去啦。明渡要打太鼓对吧?去看他啦。”
因为我没有可以买刨冰或杏子糖的钱,也没有可以一起逛的朋友───苑说不出真心话。正当他难以启齿时,洗衣机摇晃着发出匡咚一声然后哔哔叫。
“啊,好了。等一下哦,我去拿。”
沾在T恤上的鼻血完全洗掉了。
“洗干净真是太好了呢。”
“嗯……谢谢。”
“不用谢啦。”
“但是,你刚刚说肚子痛。”
“没事!”
果菜子不知道为什么口吻强硬地打断苑的话。
“没事,不用在意。”
“我、我知道了。”
苑把借来的T恤折好,放在依旧沉睡的明渡枕头旁后离开了。烘干的T恤柔软且温暖,还有好闻的味道。苑难得跑了起来,因为感觉体内产生了什么乱哄哄的、让自己不能停下脚步的情绪。说不定明渡就是这样才总是用跑的,如果我一直这样跑会累,但明渡肯定不一样。傍晚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的暑气,虽然知道刚洗好的衣服逐渐被汗水浸湿,但并不觉得可惜。苑迎着热与水与风一路奔跑。
“我可以去祭典吗?”
苑说出反复在脑中演练的句子时,有种连肺都随着话滑出嘴巴,吐出了什么巨大东西的感觉,而且已经无法将那个东西收回身体里当作没发生过。心脏就像是卡在喉咙跳动般拒绝呼吸和唾液。
“啥?”
满脸无聊───也不曾有过感兴趣的前例───看着电视的母亲,姿势由托腮转为动了动下巴,对苑怒目而视并问“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苑感觉心脏如同揉成一团的废纸般紧缩在一起。但是,趁着父亲洗澡,难度会减半,苑这样拼命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