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引(160)
“一个废了的蚌人,也没几天日子了,还能去哪?”
方东想要争辩,南梦拉住他,转头往甲板下的舱房走。
舱房附近弥漫着一股药味,南梦推开药味最浓的那间房,看见西姆躺在床上。
西姆脸色惨白,毁容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南梦恍惚想起在岛上最初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如果不是西姆,她不一定能撑过去。
南梦上前,握住西姆的手,西姆目光浑浊地看向她,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西姆,是我。”
“南,我要死了。”西姆认出了她。
南梦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安慰道:“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了。”西姆虚弱地摇了摇头,“南,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西姆强撑起身体,南梦给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让她能舒服一点。
“南,我努力过了,我对抗不了ta们,如果不是丁伍,我早就死了。”
西姆自焚后发生了什么一直是个谜,见她开口,南梦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慢慢说。
“起初只是谵妄,后来我渐渐能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召唤我,最开始我还能抵抗,但没过多久,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越来越大,我抵抗不了。”
南梦问:“是那个声音让你去自焚的吗?”
“是,但第一次我听见那个声音时,是丁伍拦住了我。”
西姆回忆起那天,她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终于在那天晚上,她忍受不住,趁着研究员打开门的时候跑了出去。
那个声音让她一直往前跑,她跑得精疲力尽,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是丁伍拉住了她。
她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拉住她,也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丁伍说会帮她。
她信了,逃跑的那天,她问丁伍能不能带上其他蚌人,丁伍拒绝了,把她送到码头上。
月光下,她在码头边找了艘小木船打算回红树林,却没想到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等到她再回过神的时候,火苗已经蹿上了她的脸。
痛苦让她眼前出现幻象,模模糊糊间,她看见一座巨大的殉葬台,殉葬台上静静躺着一个巨人,当她凝视那巨人时,巨人的身躯突然开始融化,一半陷入泥土里,另一半则化为血水。
“等我醒来后,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自焚成功,那个声音偶尔依然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直到我苟延残喘地躺在这里,才消失。”
西姆抓住她的手,“南,等我死后,你不要告诉我的父母,我不想他们又为我伤心一次。”
南梦不知道说什么,她想安慰西姆,却说不出口。
她知道西姆已经油尽灯枯。
“南,你给我讲讲族里人的生活吧,我想听。”
南梦深吸口气,压住喉头的酸涩,扯出一个笑容。
她努力思索着关于族人的那些日常生活,即使再小的细节也不放过,把每一天的生活都细细讲一遍。
西姆的眼睛里溢出泪水。
半晌后,她慢慢合上眼。
南梦依旧讲着,直到方东忍不住出声提醒:“梦梦,西姆走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西姆安详的脸上带着笑容。
海女终于回到了她的家乡。
第89章 远处,残存的鲛人扬天发……
南梦按照巴瑶族的习俗, 将西姆葬于大海。
仙本那的海浪难得的平静,小木船载着西姆的尸体缓缓飘向远方,直到再也看不见。
南梦站在岸边,低声吟唱起巴瑶族的安魂曲。
吟唱声古老而肃穆, 南梦想起在红树林的那晚。
同样的葬礼, 她记得赛曼曾说过,巴瑶族的神曲里有巴瑶人世世代代收录的关于海洋里的灵魂。
她觉得, 或许巴瑶人真的就是美人鱼的后代, 而西姆这些海女就如同美人鱼的故事一样, 在岸上经历了种种爱恨情仇,最终回到了海洋,化为海洋中的一个泡沫。
那她呢?也会化为其中的一个泡沫吗?
一曲完毕,南梦轻声叹息,转头看向方东:“走吧。”
他们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完。
十天后,货船在长岛靠岸。
这十天里, 南梦和方东不去设想任何关于未来的事情,他们只专注于当下, 专注于一日三餐, 夜夜相拥而眠, 清晨看日出,傍晚看夕阳。
三十顿饭,十次日出, 十一次日落, 对于未知的下一秒来说, 已经足够刻骨铭心。
最后一次拥吻后,南梦换好衣服,走出舱房。
来到甲板上时, 南梦看见方启庭也在,或许是因为终于到了梦寐以求的目的地,此时的他精神抖擞,完全不似十天前苟延残喘的状态。
南梦不想和他说话,自顾自走到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海面。
远处的海面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有些地势平缓,有些陡峭如山峰,远远看去如同连绵起伏的山脉。
不知道牢山会不会就在其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南梦侧过头,看见来人是方启庭。
她假装没看见,方启庭也不在意,自顾自问道:“南小姐,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那海市是在?”
既然选择合作,南梦也没想隐瞒,但她对方启庭实在装不出好脸色,于是冷冰冰地说:“是,但海市具体在哪儿我还不知道。”
方启庭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点点头说:“没关系,今晚就是月圆夜,或许过了今晚,你就有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