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11)
屏风内,罗昭星抿着唇浅浅一笑。
姜元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她道:“你瞧瞧,前儿母后还说大表哥他近来稳重些许。可是真变了么?寒青居士,如假包换!”
陶青筠看着那扇碍人眼的物什撤走,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随后,将里面的物什倒在掌心在罗昭星的面前摊开。
很快二人便见两颗圆圆的珠子出现在了眼前。
“夜明珠?”罗昭星道。
陶青筠满面春风地笑着:“我今儿去靖宁侯府寻那厮,没见到人影,却发现书案上放着一锦盒。我还当是什么稀奇物,这不偷偷给你拿来把玩了?”
褚夜宁。
罗昭星垂着眸看向他手中的那两颗珠子,眼睫一颤。
她抬起头望向小窗外勃勃生机的高树。
春风吹起,带走一片绿叶,孤零零的飘得老远。她的神思亦随着那片在风中摇曳的孤叶飘向了远方。
从小到大她最怕黑暗。所以父亲不厌其烦地搜罗了许多在黑夜里可以照明,且精美不缺枯燥的物什在她屋子的小窗外悬挂。
可在那一年的冬雪后,太过冗长的岁月里,她再也没有见过比星星还要闪烁的那一抹光亮。
“厚颜无耻!”姜元馥看着一脸得意之色的陶青筠当即咒骂了一声。随即眉眼弯弯,亦同罗昭星一般拿起一颗珠子在手中来回抚摩。
陷入了沉思。
第5章 故乡雨
倚在贵妃榻上的罗昭星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二人,心头一热。就像年少时,她们在冬日里围绕着燃烧的小火炉,再饮上一杯暖暖的荔枝酒,酒过心头,柔润绵软,后劲十足。
十年前秦氏宗族成了不可多言的皇室禁忌,亦成了他们心中难以逾越的鸿沟。
康乐三年冬,恍若有人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引人入局,她们每一个人皆在网中,无一幸免。
不过片刻,姜元馥放下了手中的夜明珠,拉住她的双手,忧心忡忡:“有些事姑且不与你说,你亦会从你阿兄口中知晓。你可看见了昨日坠楼的二人?是清平伯的儿子赵游与国子监祭酒的儿子鲁湛。昨日你在现场,若日后母后问起这些你实说便是。”
陶青筠本是坐在窗棂下的玫瑰椅上悠哉地饮着茶,一听她这般说皱了皱眉头:“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姜元馥瞪着他:“这不是让小星有个心里准备。”他回眸看着罗昭星,神色间忽有些怏怏:“几日后本是有场春日宴,早先知晓你回京我已经提前向知会了少时还算玩得好的几家姑娘。亦不知还能不能办得成了。昨日宫里落了锁,父皇留四哥宿在了宫里,我还同他说起了这事儿。小星,改日我们叫上四哥一同聚一聚,少时我们最爱在一起吃茶赏花,在御花园里打着秋千了。你到时若是病好了一定要来。”
罗昭星抬起眸只淡淡地笑着,不置可否。
雨滴轻轻敲打着飞檐翘角,她看见陶青筠又从小几的瓷罐里捏了几粒晒干的小桃干放进了茶中。
窗扇半掩半开,无论屋里还是屋外都静悄悄地。
罗昭星开口问:“三哥,你的嘴角怎么了?”
她看见陶青筠的嘴角相比昨日莫名多了两个不大起眼的口疮。
陶青筠毫不在意地道:“哦,无事,最近烦心事多。”
“定是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杯茶。”姜元馥在旁四处瞧了瞧,见她身边没有杯盏,忙起身去窗棂下给她倒了一杯清茶。
却在回身之际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一跤。
好在正端着一盘点心进了屋子的奉画扶住,但二人手中的物什亦随之跌倒滑落。
罗昭星登时起身下榻:忙道:“可有烫到?”
姜元馥看似无事的笑着摇摇头,罗昭星却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无奈。
她知道,京师今年春夏交接季连绵多雨,姜元馥的腿疾再次发作了。
当年身在江南,得知姜元馥雪夜长跪,为此患上腿疾。每逢雨夜里睡卧不宁,她心下留意遍寻江南出色的外敷膏方,直到一盛名游医来江南义诊。那时正逢陶青筠在外游历,路过江南来罗家问候,因此她托了陶青筠带回京城。
而那一年,正是罗昭星与陶青筠的“三年之约”。
康乐三年夏雨,体弱多病的罗昭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睡梦中迷迷糊糊梦见了高山湖泊。大病初愈后一次闲暇一聚,罗昭星问陶青筠京城之外是什么模样?
陶青筠答:有天水一色的辽阔之景,也有百花齐放的水乡繁荣。
彼时年少,陶青筠说,待他十八岁满,看遍日月星辰、走遍山川湖海t时,定会为她一一画下,那一年也一定会在她的生辰日前赶回来,然后将那美丽的画卷作为生辰贺礼亲手交给她。
如丝细雨,恍若回到儿时她们几个女孩儿在罗府的游廊内嬉戏玩闹。亦恍若回到了那身在江南多雨的十年岁月。
可她生在京师,许多许多个夜晚都会想念远方的故乡,那四方天地,祖父生前所种满是花树的庭院。
冬日里哥哥会给她带回来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夏日里他们在大树下遮荫,家仆在一旁呼啦呼啦地扇着蒲扇,哥哥会一边看着书,一边给她剥石榴。至于暮春高秋父亲母亲会携家带口带着他们去郊外的田庄留宿些许时日。
春看杏花海棠,秋赏红叶金桂。
身在江南十年光阴,一封封书信从京师寄到江南,兄长罗聆无一不在信件结尾落笔:“吾心安处即是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