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219)
秦惟熙蓦地心跳如雷,面色一瞬苍白如纸,登时丢下了手中的木桶起身连腿再退,却已一脚踩入了江河中,很快又被江河下的硬石绊得失去了平衡。
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七娘!”。
隐在暗处的子今见此毫不迟疑地疾步走去,余光却见不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飞身而上。
子今停留在原地。
褚夜宁一臂伸长将她很快带入了怀中,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我知道,别怕,我在。”
何婶子本在远处与其他妇人闲谈,再看见此处的异样时已然晚了一步,又见她脚下的一双丝履已然被江水浸透,而那t装满衣物的木盆也随着奔流不息的江河飘得越来越远,说道:“七娘你的衣裳都飘走了。”
褚夜宁幽幽地望了一眼:“凡事朝前看不必向后看,丢了便丢了,回去给你买新的。”
话罢,又一手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江岸边的大石上。
其余的几个妇人也在这时围了过来与秦惟熙关切一番。
“是崴了脚了,我哪里有敷方可用,我这就去给七娘拿来。”
褚夜宁却已单膝跪地,一手为她湿淋淋的那双丝履脱了下来,再而握住了她的脚腕,看向那只因扭伤而导致顷刻有些红肿起来的脚踝。他道:“无事,不必劳烦各位了。”
而卢虞也在此刻围了过来,定睛看着面前的一双璧人。
这浑身气度不凡的贵公子从第一日见便少言少语,唯独对上自己的新婚娘子才和颜悦色,笑得想朵花儿一样,又见他态度坚持便有妇人将自己带来御寒的衣物留在岸边予她披盖上。
一时间江畔前只剩下了她二人。
褚夜宁仍旧轻轻不停地为她揉着脚踝。秦惟熙也很快将适才那惊怵的一瞬忘在了脑后。因座下的是块高石让她另一只脚为此悬空落地有些吃力,她下意识朝前伸了伸那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一只脚。
随后她轻轻动了动:“疼——”
“轻一点。”
褚夜宁闻言手上的动作倏忽一顿,喉结轻滚。不知为何,他脑中一瞬闪现而过那日在书房中那呆子呈上来的一摞话本。
须臾,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虽依旧在浆洗着衣物却谈笑声越来越弱的妇人。仔细去瞧,竟纷纷歪着头朝向江畔边众石的方向。
褚夜宁回过头,看着此刻注意力全心在自己手中的姑娘,他低声道:“夫人,你知不知你这是在引火烧你四哥的身!”
“什么?”秦惟熙目光从他掌心移到了他的面上,忽见他双目炽热似火。
倏忽一道身影从她眼前闪过,只见褚夜宁又将她拦腰抱了起来,低声道:“待回家为夫与你细细说来。”说话间又不忘提起她那双湿履。
秦惟熙已一手圈向了她的颈间,也不忘回头去看,只见江畔边的几人再后与她眉来眼去,哈哈大笑。而卢虞就站在岸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二人离去的方向。
客栈内,褚夜宁为她取了药膏上了药又极其耐心地轻柔了许久,见她已有所好转这才去寻了店家。因当时飞身淌如江河里湿漉漉一双锦靴与被打湿的衣尾还未换下,又担忧她因适才在江畔所致凉气入体生了病,便寻了店家备上两桶热水欲纷纷沐浴一番。
陶青筠因闲来无事在旁屋打着瞌睡,鼾声如雷。
秦惟熙在三间相连的其中一间屋子里刚刚从浴桶里走出来换上一身新衣,正要去寻了巾帕擦拭湿漉漉的一头垂发,忽觉口中干哑,便去窗棂下的小桌上寻了茶壶,却壶中空空一滴水都无了。
这时紧闭的门扉忽然被人轻轻敲响,很快便听得有人道:“罗七娘可在此间?”
秦惟熙秀眉一挑,忽而狡黠一笑,深感意外。
她打开紧闭的屋门看见卢虞在门前不时朝左右张望,见到她一头乌发湿漉漉地垂在双肩,又又快速瞥了一眼隔间,狐疑道:“罗七娘你与夫君不宿在一处吗?”
秦惟熙闻言一怔,很快道:“他怕过了病气与我。”
卢虞似了然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秦惟熙看着她,浅笑道:“虞娘子前来所为何事?”
卢虞面上忽然显现出一抹难得地笑意,却也有些生硬:“多谢。你那日送来的糕点小女很爱吃。”
说话间又见面前的罗七娘只一味地摆弄着自己的湿发垂眸不语,她欲再言,却忽听隔间传来一阵水流声,又见面前的罗七娘此刻已换了一身新衣,更是了然。
她满面惊讶道:“罗七娘,你家夫君在沐浴你不在旁服侍吗?”
秦惟熙闻言不由一怔,眸中波动:“服侍?”
“如何服侍?”
卢虞忽而目光中再次涌上一丝狐疑,而秦惟熙也在这时倏忽心中一动。
恰时隔间后响起幽幽一声:“夫人递帕来。”
秦惟熙蓦地眼皮一跳,随后对上了卢虞那双深感疑惑的目光,她仍旧浅笑道:“虞娘子稍等。”
隔间门窗紧闭,满室蒸气弥漫,扑面而来一片温暖。
秦惟熙回过头看了看门后的那道隐隐映出卢虞的身影,知她在门前并未离去。
她双眼搜寻着巾帕,却很快发现那巾帕正垂挂在此刻正予他一个满身伤疤后背的那人肩峰上。
那日他受伤过后她只见得董郎中为他包扎过后的那两处重伤要害,及袒露出的胸臂,却未见得他满是伤疤得背后。
是战场上留下来的吗?是在西北孤寂行走的那十年?还是当年随褚伯父四处征战的那许多年?
她心底翻涌,比今日所见奔流不息的江河还要汹涌,心头的一阵阵加速的心跳,她忽然疼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