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72)
哥哥不贪美味,不喜肉食,要说有什么喜好,应就是白露时节所酿的秋露白以及在顾渚山一带所产的顾渚紫笋茶叶了。
有一年她随阿馥去行宫避暑,一桌子的宫廷点心,哥哥却不曾伸了臂去吃里侧的点心,只吃了在自己面前所摆的两三块绿豆糕以示尊重。。而后她见今帝将一盏热茶推到哥哥的面前:“阿烁,这蒙顶山茶是皇伯父最喜欢喝的茶,因当年父皇极其爱它,所以朕也喜欢。”
“阿烁你喜欢什么茶?”
哥哥笑着答:“都好。”
皇帝又将那盘子绿豆糕推到他的面前,笑眯眯地道:“平日里见你多吃了几块,既爱吃等回了宫里就让御膳房多做些给你送去。”
哥哥再答:“微臣并不贪食,这些便极好。”
而到每每家宴,哥哥便自在的多了,会在饭桌上吃些自己喜爱的食物,会偶尔因休沐在家喝一小壶秋露白。
她想起当年祖父离世时,她在父母亲的院子外听到父亲所说的那句:身在贵胄之家,他哥哥这一世恐怕是不能肆意妄为了,我只愿这个女儿还能肆意快活。
然,哥哥循规蹈矩的小半生,因一句负隅顽抗,至此殇于蓬莱小顶,风华正茂之年长眠于秦氏陵墓。
她与梁家的仇解不了,这恨也在这十年间一点点的催生蔓延。从京师到江南,再到江南重回京师,千余里的路途,伴随她三千多个漫长日夜。
罗聆拂了拂手中泥土,走近几人,随后问她:“可要给你阿烁兄长磕个头?这么多年没回京城,恐怕他都不识得你了。”
声音温润,长兄罗聆阿!他的声音一贯的好听。
头顶一只飞燕飞过,扑棱着它一身乌黑光亮的羽毛,好似轻轻飘下来一片,吹拂过了她的心头。
于是,她提裙、双膝跪地,行了一跪拜礼。
再抬眸,却彷佛看见黄沙漫天,目所及之处一片横尸遍野。而秦家墓群后彷佛出现了一片片看不到头的秦家众族人的无名墓碑。
秦族尚可因帝令落叶归根,葬于秦家墓穴。可当年随祖父驰骋沙场的百余亲兵却不得善终,一一被扔进了乱葬岗,再一把大火焚烧殆尽。
她将目光转向京师大地那万重门的方向,悲凉的目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姜元馥向后扫一眼,沉闷地道:“我就知道四哥不会来。大哥,我瞧着他今晨好像是进宫了。”
罗聆点点头:“陛下今日召他入宫了。”
秦惟熙在旁不动声色地听着。昨夜那家伙发了狂症,带她当街纵马奔向罗府,再笑哈哈地纵马离去。她下了马一头杂乱,那家伙还在她的头上胡乱抓了抓,夜风微凉,她却觉得浑身温热。想起当时在他的怀中,他身覆黑氅,内穿红衫,将她牢牢地拥在其中,竟感受不到一点凉意。阿兄回府后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叮嘱她早些歇息。
想到此她耳际微动,又觉两耳忽而涌上一阵滚烫。奉画在旁不由满眼狐疑。
这时一直未作声的姜元珺忽然道:“黄土埋的从来都是英雄,无论是在这儿,还是在那边陲之地。”
第38章 小香毬
陶青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而后回头望向秦家墓群沉思一瞬,苦笑了一声。却很快被那绵绵细雨声淹没。他看见秦惟熙站起身,一只脚陷入了雨水浸透的泥土里,走上前撑着伞扶了她一把。
雨季不断,今日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秦惟熙起身后欲向几人身后走去,忽然看见姜元珺正心神专注地注视着自己。她笑了笑,上前问:“五哥?我的脸上有东西?”
姜元珺一怔,也同样朝着她笑,摇了摇头。
奉画与紫姝去唤了赶车的罗远将马车靠近,陶青筠对在场的两个姑娘嘱咐道:“你们两个最近小心些为好,那李家的姑娘李垂榕,当日抄家后没与与李家女眷一起离开,前几日在街抢食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三人骑着马,再由罗远驾着一辆马车带着四位姑娘,紧赶慢赶,火速疾驰到城内已是夜幕时分。
到了城中,姜元馥提议去水云楼点上些吃食,陶青云却以一路劳累为由,回府早些歇息各自就此散开。
路上罗聆见秦惟熙心情欠佳,便下了马与她一同坐了马车。她将那日进宫从康氏口中得知的线索讲给罗聆,罗聆耐心的听她一一讲起,而后越来越眉头紧锁。
罗聆说:“这个卢氏是秦家昭雪的关键证人,但是这些年我们派出去的人一茬皆一茬,无一人发现她的存在。阿兄甚至有时想过她是否已经不在人世。”
他沉默许久,看向秦惟熙,目光柔和:“阿兄让人带了些物什回江南,小妹可有什么要带回去的?”
秦惟熙却当即面色一凝:“怎么这个时候回江南?是祖母?”
罗聆摇摇头,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很快却笑道:“小妹心细如发,什么都瞒不过你。祖母近来有些咳嗽,大约是前些时日生了场病的缘故,没有好利索。”
秦惟熙忙道:“什么时候?兄长你为何没与我说?祖母现下如何了?可有好好吃药?”她的眼中尽是焦急:“要不要我回江南?”当即便要喊赶车的罗远加快速度回到罗府。
罗聆忙按住她:“已经无事了。我与陛下讲明此事,太医院的人开了方子,明日便会让人快马带去江南。”
秦惟熙听过稍安,沉思半晌,而后道:“信。那我写一封信与阿父阿母。祖母最喜欢吃京八件,明早我去买上十提八提,让人带回去。”
罗聆闻言失笑:“祖母怎能吃得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