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74)
是啊,她记忆中父亲的幕僚庄世俊生得浓眉大眼,为人规规矩矩,和蔼可亲,对她与哥哥也是极好。而她最后一次见到庄世俊时是在运河的河岸,父亲嘱咐他将她与哥哥送到运河边。
那时候庄世俊唯一在世的亲人姑母方过身,他匆匆归乡,又火速回京。她记得她问过庄世俊为何回乡这般匆忙,倘若乡里有事还是要与父亲讲明。而庄世俊对她笑说:“不了,府里没个人帮衬你父亲,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京城。”
可当日一别,她远赴江南,庄世俊也跟着从此杳无音讯。
古翰躬身告退,还是轻一叹:“小姐,这些事当年老爷离开时,特嘱咐我不可多言。可你兄妹二人长大了,当年老汉看着你们长大,有些事你们应该知道。”
古翰再是慈和一笑,目光中很是欣慰:“小姐而今康健平安在世,老汉有时候会想倘若小小姐亦还在世,不知又该有多好。”
夜悬明月,秦惟熙只身前往罗府内的藏书阁。她推开门,点燃一盏油灯,借着那微弱的光芒朝书案走去,拉开了木匣。取出了一巴掌大的朱红色小木匣。
随之她将木匣打开,看向了匣盒里所静置的一串缕空的小香毬。
当年她一直戴在身上,一朝沉入江底,一切化为乌有,孑然一身去,什么都没有了。
唯有这个可留香的小香毬与颈间的一把金钥匙戴在身上。
第39章 君和臣
她心事重重地起了身,一手持灯,再借着那烛光的光亮,向正中墙壁所挂得一幅兰花盆景图走去。随之揭下画卷,一行行沉稳而厚重的字现在了眼前。
她将油灯靠近,白皙的面上倏忽一片凉薄之色。
高健、李袁达、梁书文、梁胥。而后她将目光向左下角移去,李牟、卢氏,还有一块似书写时,墨汁遗留的下来的痕迹。她拿出笔筒里搁置的狼毫笔再卢氏之后写下阿菀这两个字,并将高健与李袁达一名划上了一道黑墨,紧接着又在那墨汁处画了圈圈,再重重一点,笔上的墨汁顷刻晕染开来。
“皇权——至高无上。”她注视着这面墙壁,轻轻呢喃。
而这个墨痕,无疑代表着当今圣人。
再之后便是庄世俊的名字。
灯火摇曳,映在她白皙胜雪的面上,忽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答一声落在地面。
“以静制动?那就将这紫禁城搅得腥风血雨。”
晨光熹微,养心殿内康乐帝方批阅完奏折,托起茶盏呷下一口茶,陈桂贻引着梁书文走了进来。
梁书文行礼:“陛下。”
康乐帝头也不抬看着茶中浮沫:“爱卿,你跟随朕有多少年了?”
梁书文恭声道:“陛下,至今三十年整。”
康乐帝似有些恍然,陷入了回忆中:“那就是朕十九岁的时候,朕那个时候还没有加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忧愁:“四十九年了,朕不知还能看到这大好江山多少年。这周遭的事物和人一变再变,也不似当年了。”
梁书文闻言肃然地道:“陛下,还是要注意龙体为是。这周遭即使在变,臣对陛下的心也不会变。”
康乐帝颔首,忽然轻飘飘一句:“太子是朕最喜欢的儿子。”话毕,他握拳抵着唇轻咳了起来,他看着梁书文,问:“梁卿,你的小儿子今年多大了?”
梁书文心中不知为何有t些不安。初春前也是同这回一样,陛下将他召进养心殿,无其他朝臣。那个时候罗嵩岳的小女儿刚刚回到京城,问起他家中小儿子有没有许过婚配。他先是不解,再是忐忑,他深知陛下一直想着罗嵩岳能回京城,当即便觉着陛下是想将罗家女嫁入他梁家,以明着暗着将罗嵩岳这个昔年老友一步步的拉回京城。可这不是还有东宫里头的那位储君——太子殿下。
褚兰泽大将军身埋黄土,秦家满门被斩,无一生还,一个喘着热气的人都没有。当年那三大世家,倘若罗家他日再因一个罪过,也得一个满门被斩的下场,那他梁家也会是一个朝不保夕的下场。
这几个月以来,他一面听着宫里的动静,一面给让夫人留意世家适龄女子,可几次宴会下来,不是她不满意,觉得不乖巧,嫁进来不能听她的话,就是怕有一天娶个会迷惑心智的新妇入门,吹吹耳边风,将她小儿子迷得神魂颠倒,二人夫唱妇随,形影不离,黏在一块,她看着眼热。
他忽然又想起了他的小儿子,想起来有一年他想离家出走,他狠狠打了他一通。
若是晗瑜能尚得公主该多好啊!
谁想,陛下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那日的话里话外,竟是让他出出主意,如何能让故友云川回得京城,陛下那日满面泪痕,颤抖着说:“梁卿,朕不知,朕在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云川一面。”
话里话外得意思,竟是想让罗嵩岳得小女儿入主东宫为太子妃。
可今日又为何问起他家小儿的年纪。
梁书文照实答:“陛下,犬子方满二十岁。”
康乐帝似恍然大悟:“朕想起来了,初春里他刚行过加冠礼,那个时候云川的小女儿也刚回京。”
“朕糊涂了。”
他嘴角抽了抽,额上满是冷汗,一撩臣袍就跪了下去。
“陛下犬子”他正想着如何回答的圆满,不让帝王发怒,门外负责通传的小太监,喊了一声太子殿下。
梁书文一双老眼倏地一亮。
只见宝座上的康乐帝眉头一蹙,陈桂贻走近低声道:“陛下,昨日殿下去了京郊,秦家墓群。”
康乐帝一怔。
陈桂贻再道:“与公主殿下还有罗家兄妹及诚意伯的小孙子。”这一次压低了声音,不过在下的梁书文支着耳朵还是听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