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87)
她看着姜元馥单薄的背影,开口唤道:“六姐。”
姜元馥转过身来,见是她,苍白的容颜上勉强笑了笑:“八妹妹,你来了。”
秦惟熙点头,将手拿的一巴掌大的香樟木盒递给她身旁的紫姝,并道:“可好些了?这是前些日子娘娘送来的锦缎,如今我不讲究吃穿,快要到夏日了,拿来给你做一副护膝正好。”
姜元馥抿了抿唇,笑意比起放才多了一分:“多谢。”
坤宁宫内,康乐帝正与褚夜宁在棋局上对弈,陶青筠在一旁站立,手中摇着折扇观棋。姜元珺则与罗聆在一侧静坐喝茶。棋逢对手,不相上下,褚夜宁一手执着黑子,面上云淡风轻。而康乐帝神色略显凝重。
饭桌上传来美食的香气,褚夜宁正要在吃他一子,康乐帝忽地一推棋盘,哈哈笑道:“今日这盘棋若继续下下去,可要天黑了。孩子们,快来吃饭。”他先一步入座,而后是陶皇后,再是他们这些长辈口中所谓的“孩子”请安毕,再一一入座。
康乐帝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与陶皇后打趣:“朕有些不敢认了,但是这么仔细一看,朕还以为见到了少年云川。嗯,这一双眸子不太像,若说哪里像呢?阿凝,你来看看。说起来,云川他也最是像朕。”他对着身旁的陶皇后说。
秦惟熙目无波澜地含着笑。
八岁前她见到的今帝,笑容和蔼,与父兄友弟恭,每当看到她们这些小辈们也满是关爱。且身体硬朗,精力旺盛。而八岁后,在一别多年后的十八岁这一年,她所见到的今帝,恍若一夕间变成了一满面沧桑的老者,两鬓斑白,比罗家阿父看着还要老上许多年岁。
不同于幼年时她所见到的先帝,无论任何都是不怒自威,哪怕是在那个季春时节的午后,他已垂垂老矣。
她站在这四方天地,有一刻竟极其迫切地想抛却所有,一溜烟儿地跑回秦家老宅去看一看,看看而今的父亲是何模样,也是否如同他出生入死的挚友一般,两鬓斑白,亦或者儿孙满堂,子女幸福,夫妻和睦,还如同当年一般整个人充满着朝气。
但秦家什么都没有了。
陶皇后笑道:“依臣妾看像乔筝,这一举一动都像。还有些像”
一侧的姜元珺忽然道:“是像兄长。”
第46章 万重门
陶皇后似恍然:“对,珺儿说的对,还有些像阿聆小时候。”她笑眯眯地看着罗家兄妹二人:“皇上,你看看,星丫头幼时笑得最甜,也最乖巧。如今还和幼时一样。”
乔筝,她的罗家阿母。
陶皇后同样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有些正色地道:“星丫头,那日的事伯母都听说了,裴青那姑娘星子急,这孩子被我表姐已然宠溺过了头,你勿要往心里去。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受了风寒,这段时日养在府中,也算收敛心性了。”她又将话锋一转,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星丫头如今可不是任人可欺负的了。如今你陶伯母这里可没有兔子赔给你了。”
康乐帝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陶皇后示意清湃为她倒上一碗甜汤,幼年罗昭星最喜爱甜食。她笑着接过:“谢娘娘。少时民女体弱多病,也鲜少外出,而后逐渐好转,却性子依旧偏软,祖母实在看不过去,请了女先生来家教导民女四年有余。”
陶皇后闻之点头,很是欣慰地道:“原来如此。她老人家可还好?本宫这里有些安神香,待会儿你一同拿回去。”她目露担忧:
她回道:“祖母康健。谢娘娘挂念,一切都好。”
“那你父亲呢?”话音方落,康乐帝忽然有些急切地问。
她复又简短地回道:“父亲去了江南后做了一家私塾的先生,闲暇之余会待在城外的小村落做起田舍翁。”
康乐帝深思不知飘向了哪儿去,陶皇后为他斟满了一杯酒,他回过神笑了笑不再问起罗家。
他将目光移向对面,道:“夜宁的棋艺有所渐长,恐怕假以时日,朕这个老叟就要甘拜下风了。”他看着褚夜宁:“夜宁,朕还是习惯叫你夜宁,当年你离去时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而今都这般大了。”康乐帝轻叹一口气,问他:“听贞蕙说那日星丫头极勇,挡在你面前,徒手夺刀。”他眉头轻蹙:“只是你初回京城,阿筠这孩子胡闹,你也跟着胡闹。怎么会遇刺?朕当日已派了人去查探。夜宁,你可有得罪什么人?”
“朕听闻那日城中的士兵赶到时,那些杀手已无一活口,很多事也无从知晓了。”康乐帝一叹:“也罢,那些死士本就做好了举剑自戕的打算。”
秦惟熙不动声色地用两耳听着。那日她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了一句褚夜宁对雀舌简短交代一番,后来阿兄欲请事假照料她,她并未应允。阿兄却仍是下了值每每都要去听雨轩看他。她问起那日的那些死士,想起当时的场面与当年江河上所遭受的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阿兄说那些死士大多数为搏斗而死,小部分为自戕而亡。
不对。他为何要让雀舌制造这样一个假象。只为免去事后的麻烦?
褚夜宁放箸回道:“皇伯父,你知夜宁脾性,这些年在西北树敌数不胜数,忧得夜宁还在西北宿处养了几条狼崽子。想必是有贼人探查到我回京的行踪,那日夜宁也未带过多亲随出府,这便让那些刺客露出了马脚。”
康乐帝听罢连连摇头:“夜宁啊,你们想听戏怎生不与皇伯父说?在别苑搭了戏台你们去听便是,这不是与皇伯父生份了。夜宁啊,在北司这些时日可还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