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用事(139)
方敏周解释:“我又不是不工作了。”
“那你为什么要离职,而且说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赵宁英激动地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怀疑还是方敏周公司因为她频繁请假心生不满,还是她连累了她。
方敏周哭笑不得:“不是,是我自己辞职的。”
她都不敢说她领导还挽留了她,不然她妈估计要更生气了。
“你……”赵宁英痛心不解。
方良平出声,既然辞职了,那就干脆在樟城工作好了,赵宁英一听,脸色稍霁,觉得是这个理。
在方敏周说她暂时还不想找工作后,夫妻俩彻底震怒了,但这种愤怒及其原因对他们来说非常陌生——方敏周现在说她不上班,好比于做学生不要上学,但女儿从小听话,他们没处理过这种情况。
“敏周,爸爸妈妈没要求你赚很多钱,但人总是要一份工作的对不对?而且本来你在一个公司好好的,你现在……是什么打算?”方良平严肃地问。
有些话,方敏周一直忍着没说,她对父母的反应早有预料,也要求自己要以平静淡然的态度面对父母的怒气,但妈妈的伤口已经不会被被气到崩线,她最后还是说了:“工作我后面会找,我有积蓄,我能养活自己,我辞职,是因为我现在就想好好照顾妈妈,不然我会后悔。”
赵宁英和方良平都沉默了。
方敏周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他们试图隐藏的忌惮。
他们觉得她很陌生。
想想应该是的,在她离家的这些年,她的成长爸妈一无所知,就连她自己,有时候也是恍然意识到她的变化。
有些话,方敏周还是没讲,就让爸妈当她是孝顺吧。
在后来一个母女俩一起睡的夜晚,赵宁英还是忍不住为方敏周忧愁,本来方敏周是她口中的骄傲,现在她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辞职,“你大姨也说你疯了”。
方敏周没生气。
初高中的时候,她花了大把力气理解父母对她的爱,后来她想,父母的爱就是异形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人的爱是能够完全贴合另一个人所需要的,他们都没有办法改变,她也不用自我修剪,但要能够自我调节,接受能接受的。
所以她只是笑笑,然后发自内心地问妈妈:“你当初因为我还有奶奶辞职的时候,有后悔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
赵宁英的声音消失在黑暗的房间里,她平躺着的,侧脸看了眼方敏周,好像很是奇怪地笑着说:“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我怎么可能后悔?你当时那么小,你奶奶又生病没人照顾,不得有个人照顾啊?你把你和我那时候比啊,这怎么比得了,我有你爸啊,而且你工作多么好……”
方敏周挨着妈妈,闭着眼睛听,没有反驳。
她用了二十年,才真正明白妈妈那时候的牺牲和自己负担的源泉。
其实,她是为了赎罪的,但为什么要赎罪?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她终有一天要过自己的人生。
第63章
方敏周在家里待了半年后, 方良平和赵宁英到底有点受不了了。
赵宁英把身体养好已是年底,方敏周工作后没了寒暑假,这几年逢年过节回家都待不了几天, 便想着算了, 今年一家人先完完整整过个团圆年, 但开春后仍不见方敏周动静, 当父母的不免着急了。
然而方敏周这段时间并没有好吃懒做, 她单独接了一些项目,辞职的时候又正好赶上新一年的留学申请季,便重新拾起了这个副业, 也挺忙的,但因为不是正职, 在方良平和赵宁英看来就还是“不务正业”,连带着她一头褪色褪得七七八八的头发也变得很不像话。
起初方敏周和爸妈去附近市场, 遇到相熟的摊主, 双方总能笑呵呵聊上几句。
那时被问起“你家女儿最近在做什么”, 赵宁英还能责怪中带着点骄傲, 把来龙去脉讲述一遍, 说她前段时间生病, 女儿为了照顾她,把原来很好的工作辞了,不过也没关系, “我和她爸说,在樟城找个工作也挺好的, 离家近。”
“哎哟,难得有这份心,是这么说没错啊。”对方跟着附和, “孩子孝顺比什么都重要,不然钱赚得再多,人不在身边,也没用嘛。”
方敏周在旁边闲得剥橘子。
小时候她就纳闷过,为什么长辈们总能当着当事人的面,旁若无她地聊天。
但春节后方敏周和妈妈再在路上碰上熟人,寒暄间,对方也问起她的近况,赵宁英就变得支支吾吾的了。
她好像又变成不能显亲的女儿了。
工作赚不赚钱是一回事,体不体面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怎么样,别人问你,你还是要能说出来你在做什么吧。”方良平尽量把话说得平和,“当老板是当老板,当员工是当员工,你这种算什么?”
方敏周不想和爸妈吵架。
欧阳茜安慰她:“‘自由职业’对我们爸妈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可能太抽象了,他们想象不到,工作怎么能自由呢?”
方敏周笑得不行。
换做以前,她也很难想象。
毕业工作后旷日弥久的假期,虽然自由,却并非无虑。
她终于脱离了一次人生既定的轨道,然后不得不承认,也许是在社会化的框架里待久了,身上留有难以抹去的印痕。爸爸妈妈的态度还是给她带来了一些幽微负面的情绪,即使她可以心平气和地自我消化,但如果真的无所谓,她不应该再被这些闲言碎语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