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127)
“王汉盛他哪知道姜家的弯弯绕绕。”
“那天傻不拉几提了礼品来君越山,一见着姜行止就凑上来,夸姜家富可敌国,求姜行止高抬贵手,别和他争这点蝇头小利,末了还威胁了句,说自己见过姜宇,那么个清官不会容忍自己弟弟这样坏姜家名声。”
尹昭沙哑地干笑了几声,才把话讲完。
“是说到了这句,姜行止才拎了他领子,把人揍出去的。”
想想,她还挺佩服王汉盛,字字句句也没花什么心思,就能往姜行止的心窝子里戳。
那天从头到尾,姜行止的脸都阴沉到能滴水,自王汉盛进门,他就气得没能说出一句,来回地在屋子里转,只有脚步声错乱急切。
她坐在屏风后看不见,却觉得自己听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是姜行止在破口大骂眼前这个低头哈腰的八字眉小老头脑子有病。
沈宥没忍住插了话:“姜行止处理这些事,也都让你在场?”
尹昭嗯了声,一笑带过:“不然你以为我那些举报材料从哪来的。”
所以那天,他在姜行止闹出来的人仰马翻里找不到她。
是因为她在姜行止锁上的那间书房里。
沈宥心头泛了点酸:“我那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我看出了事,很担心你。”
尹昭惊讶地朝他眨了眨眼,似在说重要的问题那么多,他怎么先问了这样的小事。
他也不知道原因,但他就在乎这个。
沈宥固执地锁住她目光,等她解释。
“我那时在和姜行止吵架呢。没顾上。”她轻描淡写。
“吵什么架?”他不依不饶。
“这说起来又远了。”尹昭叹了口气。
“具体讲,还是方德的事。剥离亏损子公司的方案是我提的。”
“子公司拖累业绩,我们找了个空壳去接了股权,把前期超过注册资本投入的钱全部认成欠债,还到了方德账上,这样子公司就只能破产了,员工面临失业,也拿不到多少赔偿,闹了事,合规证明才不好开。”
“姜行止自己那天不好受,就想拉我一起下地狱。骂我尽出损人利己的主意,说我明知是脏活也接,坏事也干。”
“我就和他吵起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说越低。
本就是抱膝的委屈姿势,这下更像是寄居蟹要缩进壳里。
沈宥心疼得要命,把她拽起来,伸手搂进怀里,温暖的胸膛罩住她。
“你只是个律师,提个方案而已,能有什么错。”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做决策的人才该对一切负责。”
“我也是这么和姜行止吵的。”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乖顺伏在他膝上:“但沈侑之,其实我不认同。好荒谬啊。我学了那么多年的公平正义,结果当了个靠钻规则空子赚钱的律师。”
沈宥悄悄吻她发丝,安慰她:“昭昭,这世界本就不以公平正义为法则,所以没什么不可玷污、不可利用的规则。利用得好,才能实现你想要的。道理你都懂的,对吗?”
尹昭低低应声,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道理她都懂。
她那天也是这么反驳姜行止的。
她知道他心情不好,还揍了个人,坐在书房里垂眉敛目,未敢多言,却不知怎地依旧碍了他眼,好端端就来骂她。
“尹昭,你别搁那装清高了,你也不过就是个为了钱就折腰的软骨头。方德的事,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看到后果了吗?有底线吗?”
姜行止骂她别的,她都能忍。
唯独这一点,她真的计较。如果不为自己辩经证道,她会再死一次。
“我不提这个方案,就没人提了吗?我给三个方案,给了方德选择权,是他们选的,不是我。”
“我有选择的权利吗?我的选择有用吗?”
“我问你!方德的老员工闹到这地步,可有你们姜家在后头,合规证明就开不出来了吗!”
“姜行止,你别把我看得太重要,也别把你自己看得太重要。这世界就这样,弱肉强食,但也有它的公平,你在这个规则下能赢,也总有一天会输!”
那天,他骂一句,她还十句。
偏还有人一直敲门,姜行止抓了东西就往门上砸,一室嘈杂,好不热闹,直到她骂到最后这句,才忽地静了下来。
姜行止抱臂瞧了她半天,唇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要与她说点什么,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却只有嘶哑笑声。他笑了片刻,又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止不住似的。。
正是这样,他去泡茶,自己饮下止了咳,又给她斟茶赔礼,她也未觉异样。
直到此刻才蓦然想起,在她眼皮合拢前收束的最后一道光里,他无声的唇形分明在说——
那我等着,等你让我输的那天。
“——你想如果没有那笔融资,Deliv走不到今天,就业问题会更突出。”耳边沈宥还在温声细语地安慰她,他这样吝啬夸奖的人,真夸起人来还有点生涩笨拙。
尹昭望着水中他的倒影,眼眶发酸,脸上却漾起笑,决心不为难他再夸下去了。
她轻声打断:“沈侑之,我不想当律师,也不想回宁海了。这是真话。”
“好。不当了,也不回了。”沈宥俯下身,撩开她的碎发,看她:“冷吗?我们换个地方?”
尹昭小幅度摇头:“不冷,但想喝点热的。”
沈宥望一眼路尽头的店铺:“奶茶可以吗?我去给你买。”
沈宥拎了两杯奶茶回来,顺路又买了条羊绒披肩,为尹昭搭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