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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山如晤(133)

作者:未详簿 阅读记录

“嗯。”妹子眼皮未抬:“阿婆去年走了。”

“那给我一束花吧。”她拿了束小雏菊,娴熟地蹲下,搁在桥下青石阶旁。

他抽身离梦,走过去扶起她:“你说,当初阿婆为何独独拦了下我们?”

她打趣他:“自然是阿婆一眼就看出沈总大富大贵。有钱人的生意,做一顶十。阿婆不是哄你买了块能逢凶化吉的玉?”

“可是,我没买。”他拉了下她胳膊。

“嗯?”她兀自转身,踏上石桥阶。

“你先走了,我着急去找你,就没买。”他紧跟上她的脚步,又讲:“那也不是用来逢凶化吉的玉。”

他希望她问一句,可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信步往前走,如那年一样,走向茫茫人海,不回头。

那年,他们走出酒吧时已是夜深。

路边小贩都在收摊打烊了,不想却有个缠花头巾的白发阿婆乍然出声招呼,问老板要不要看个手相,算个命数。

四下寂静,这一声太突兀,他们停了步。

沈宥斜觑一眼阿婆桌上铺的旧布幡,幡面斑驳,似洗褪了色也洗不掉经年的脏污,他眉骨稍抬,置若罔闻地提步就要走。

她却最爱对路人起恻隐之心,见阿婆伶仃一人,就折过去递了十块钱,问够算一卦吗。

她随口一问,阿婆也接了。

钞票悉心沓开收进铁盒里,又指着桌上字样,问她算事业还是算姻缘。

沈宥从来不信这些迷信把戏,只立于原地闲闲等她,听了这声姻缘,却似被月老的红线勾缠上又牵引着,不受控地走近她。

可她已脱口答了事业。

阿婆请她借手相一看,桌上支起佝偻台灯,白皙掌心生长出清晰交错的纹路。

她少见地紧张,频频瞥他,可能是希望他避开她的命数。

他故意装作不知,抱臂倚着桥下石砖,隔不远不近的距离,讨嫌地硬蹭着听完。阿婆说的几个词,他记到现在,说她福大命大、有志竟成、贵人多助、遇难呈祥。

不算太好的判语,沈宥想。

她也未见欣喜,只若有所思地点头,讲谢您吉言了。

阿婆点点头,皱纹满布的脸又转向他,问他要算个姻缘吗。他一下子愣了,不敢说算也不说不算,反而和阿婆打起太极来。

等他终于从阿婆那讨到答案,才发现她已不在了,大抵觉得听人命数不礼貌,走开了。

“尹昭!”他不许她没入人海。

“嗯?”她还是会回头,会为他驻足的。

“那块玉不是保佑我逢凶化吉的。”

她不问,他就自己说。

沈宥走向凭栏的她,与她并肩而立,敛眉低目道:“是佑你姻缘的。我想知道,就问了阿婆。阿婆经不过我求,给了我一句话,说你良人难觅。”

他看见远处桥下又有星火,是一伙年轻人俯身在放河灯:“我根本不信。我觉得你怎么会良人难觅呢?再不济也有我,我怎么不算个良人呢?一错手,我就没买那块玉。”

“所以昭昭,我想过的,只是那时没想好,才不敢问,也不敢承诺。”

几盏莲花样的河灯,燃着梦与烛火。

岁岁又朝朝,慢悠悠,漂在夜河里,漂向他们。

“怎么先走开了?想放河灯?”他那年也能在人海里找到她。

她在盏盏烛光里回眸,身侧立着木架,古朴河灯成列摆放,火苗摇曳着,晃得他眼晕。

“嗯。要来一盏吗?”她眼里光芒温暖:“我请你。”

“你怎么尽搞迷信?”他这样说,却俯身取了一盏。

“入乡随俗,来都来了。”她递来笺纸,又微低下头,已先执了笔。

“你写了——”他从不与她见外,目光直落向她掌心里的一方纸。

夜阑人静,烛光映出素纸上的字迹,隽永有锋。

只四个字,生生世世,平稳安然躺于她的掌心。

有什么咚咚敲着心门,敲得他心慌难言。

几盏蜡烛,烧着无边夜色,令他昏头昏脑地热,也令他忽然地怕,怕热怕烫怕失控。

他敛回了目光,最后只寡淡地说:“你写的字挺好看。”

河灯终于漂到了桥下,轻轻地摆,轻轻地荡。

烛下字笺依稀可见,平安幸福美满久长。

有些事,隔岸观火,才看得明白。

他再一次把目光落向她:“昭昭,你能给我一句真话吗?”

“那盏河灯,你当着我的面,在愿望里写生生世世。是想把你和周牧白的故事告诉我,对吗?是想问问我,如果只有这一世,我会不会也愿意陪你一起,对吗?”

可我却以为,你在向我讨一个生生世世的承诺,吝啬地装看不见。

这样自私卑劣的我,一定被你看出来了,让你很失望吧。

“如果是,那现在与未来,我都会答应。”

他转身向她,给出迟到的承诺,一手探进口袋,一手紧握住她的手。

可她没有动,连睫毛也没有眨一下。

他爱的这张面孔,从眉骨至下颌的轮廓起落,从来都清晰到凛冽。

他固执地等了许久,她才转过了身。

那笑容似起了雾,飘渺目光掠过他,落向他身后的街边酒馆:

“你想太多了。去喝点酒吧。”

心就和口袋里的方盒一同坠下。

往长河尽头眺去最后一眼,跟上已渐行渐远的她。

他错过的,可能是她这几年唯一的心动证据。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被她写下又折好,藏进一盏河灯里,穿桥而过,越来越远,漂向夜河的尽头。

到最后,或许是燃尽了蜡烛,也或许是被落下的淅沥小雨打翻或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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