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135)
“我忘记多吉的姐姐叫什么了?”她忽然停笔,微偏了头瞧他。
“曲珍。”他头也未抬地答,手中握笔更是半点也未停。
“你为什么知道地址?”她还是没忍住问。
“想知道,总有办法的。”他答得不经心。
地址栏里的字迹恣意放肆。
像疯狂生长的枝桠。
“我好像少买了一张明信片。”她写完了桌上明信片,怅惘垂眸,盯着木纹轻声道。
“嗯?”他一怔,不疾不徐地贴完最后一张邮票,又去货架上挑了张明信片,俯身从她背后搁到桌上:“那写在这吧。”
明信片上印的是乔朗峰。
她拿起笔,他也未离开她的背后,单手撑在桌上,是为她遮蔽一切风雨的姿势。
在他倾身而下的阴影与温暖里,她写下最后一张寄语。
「万物向新,不念过往,不惧将来。
与君共勉。尹昭。」
他陪着她,看她把所有明信片投入邮筒。
忽然在想,有些话在什么时间被寄出又被送达,太重要。
路过银器店时,他拉住了她的手。
他仍有在期许:“想去买一对戒指吗?”
她摇头,他还是牵着她进去了,买了说是护佑姻缘的双鱼银挂坠,为她系在了脖颈上。
路过鲜花饼店时,他又拉住了她的手。
他不确定地问:“要买点伴手礼回去吗?”
她点头,然后她买了最新鲜的赏味期限仅到次日的现烤鲜花饼,他也没说什么。
人潮渐渐退去,他们走到了民宿脚下。
他在青石阶前转身,笑容照亮黑夜:“累了吗?我背你,好不好?”
她点头,他就俯了身。
像那年在每一段爬不动的山路前一样。
她安心地趴在了他宽阔的肩上,听见的心跳声已辨不清是她还是他。
他背她,熟稔又轻松,手臂松弛得稳,步伐也平缓得稳,没有半点不适与颠簸,甚至有闲心偏头与她聊天:“今天有开心一点吗?”
她又点头,下巴往他脸颊上蹭。
他就温柔地笑:“你这样,我看不见的,不知道你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她嗓子沙哑,一时难言,又去蹭他。
蹭得他喉间逸出低笑,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应该会开心点吧。至少今年的生日愿望算实现了……大概一小半?可能有点晚了,但我能补一句生日快乐吗?”
生日快乐,昭昭。
她把头埋进了他肩窝,彻底地说不出话。
“小醉鬼。”他逗她,轻声取笑她:“这下该承认自己喝醉了吧。”
“我没醉。”她在喉咙里哼出模糊音节。
“那我再给你出个问题?你答对了,我就信你没醉。”他侧过脸,亲了下她脸颊:“醉酒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她清清嗓,认真在耳边讲。
“嗯答对了,没醉。”他笑里沾了些坏。
掉进陷阱里的她不太满意,就恨恨地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他就也把手臂收紧了,纵容着在笑:“怎么?说你没醉,还不开心了?”
她不说话了,把脸贴近他。
嘴唇若即若离印在他后颈,安静得像睡着了一般。
他也安静了,只是看见月亮拉出的影子又短了些,眼眶就忽有些热,想唤醒她:
“昭昭,差点忘了,还有个礼物是想给你的,就在我的口袋里,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有多聪明呢,永远做她该做的事。
歪着脑袋睡在他背上,落在他后颈处的温热呼吸,在安静无声里变得更悠长更绵柔。
是叫不醒的,却也是他的地久天长。
等到他踏上了最后一阶:
“昭昭,我们到了。”
他开始希望她不要醒了,但他的希望总会落空。这大概是妄想症唯一不好的地方。
尹昭再一次睡醒时,锦亭镇的这间民宿客房只余她一人了。
拉开纱帘,阳光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又爬上床尾的五斗柜,暖洋洋地照耀着她的日记本、咖啡豆、扎染桌布、鲜花饼,以及一个小小的黑丝绒方盒。
她打开它,一颗光泽莹润的湛蓝钻石。
宛如远古冰川冻结的水滴,凝固了时间与记忆。
第54章 漫山秋与金毛犬 今年立秋以来第一次的……
在禾洛村, 夏天是和蝉鸣一起结束的。
吵了一夏天的知了,消失在雨季的最后一阵雷声里。孩子们捉知了的快乐,也就随着镇上小学的开学, 暂时到了头。
屋前大片草地上的野花,还有那一棵黄背栎的枝桠, 都可以松口气,躲一躲滚来滚去和爬上爬下的热闹了。
凤仙花也开得安生了, 不必再怕被她和洛桑采来捣碎,沦落成指甲上的一抹红。
尹昭在卧室门上挂了本老黄历。
这天出门时,她又撕了一页。于是, 距离她提前折好一角的黄道吉日宜开市,就只剩下薄薄的七页纸了。
今天是Mussen试营业的第一天。
她是被一只傻山雀叫醒的。
笃笃笃,又啄又敲, 和窗玻璃较劲。
尹昭连拖鞋也没顾上, 踩着木地板就猛掀了窗帘, 正要恼火地教训一顿, 作案者已扑棱扑棱地雀跃逃跑了,隐没进山林。
至于山林嘛, 红杉、红桦和槭树已开始换上明黄色彩,冷杉与松柏依旧绿得肃穆,金一般的晨阳洒下去, 绚烂得令她忘了呼吸。
她几步冲去屋顶,在温度骤降的湿冷空气里冻得打了个哆嗦,呵出热雾,面向乔朗峰支起三脚架,搁上旧手机,打开直播软件。她的直播间平时只对着乔朗峰拍云卷云舒, 即使如此,这直播间也始终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