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148)
沈宥挑挑眉,伸手取了来,展开扉页,是一行手写的钢笔字。
「了赠一枝春。裴禹赠。」
裴禹。字不熟悉, 音节却似在哪听过。
是今晚。阿布叔在与她交谈时,方言中断续出现过这个音节。如果他没感觉错,正是提到这名字时,阿布叔看他的眼神最不欢迎。
他忽然明白让她在惆怅,让阿布叔在担忧的前路还有些什么了。
沈宥一刻也等不了,抓起那本书就闯进浴室,对着镜中的她沉声质问:“尹昭,裴禹是谁?”
尹昭摁灭了吹风机,恼人的噪音停止,安静就过了度。
她歪着头蹙起眉,似乎方才噪音太大,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也不没明白他怒气冲冲的又在生什么气。
沈宥压着直窜喉口的火气,又问了遍:“裴禹是谁?”
尹昭低头去绕吹风机的线:“嗯?洛桑的班主任。”
“男的?多大年纪?为什么要送你书?”
“……沈侑之。”尹昭无奈抬眸,视线与他在镜中相撞。
“他是不是喜欢你?”沈宥逼近一步,把书摔在洗手台上:“你还想考教资,在这山里找个——”
“喂!你发什么神经!”尹昭心疼书,伸手去垫,手背却正撞上硬壳书脊。
呲。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紧皱了眉。
沈宥立刻抓了她的手来看,一道红痕清晰可见,边缘还破了皮。
抱歉。牙关里挤出来的一声。
沈宥抿紧唇,板着脸把她拽出浴室,在她以前放医药箱的抽屉里翻了翻,果然就找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为她消毒上药。
心头有火,却没理由没资格发火,又懊恼自己伤了她,更是只能闷着,越想越气。
他把她的手紧握在掌心,沿着伤口反复涂成了厚厚几层红棕色。
棉签管里的红棕液体,缓慢下降。
像他终于沉下去的火气,也像他沉下去的心。
一点大的伤口。
他用尽了一整管碘伏。
尹昭刚想抽回手,就被他紧紧攥住。
沈宥仰起头,漆黑眸子委屈瞧过来,还藏着一点希冀:“那个叫裴禹的,就是你的另一条前路,对吗?”
尹昭不觉得手疼,只觉脑壳疼:
“我和裴禹现在只是朋友。”
沈宥一听就腾地起身,拉开距离,又抱起臂睥睨向下瞧她:“尹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只是朋友?你还想和他是什么?”
话音刚落,沈宥就知道糟了。
他明明在努力克制了,怕弄疼她,就先离远了她,怕惹她讨厌,话也没说到最重。但再努力,也没法装无事发生。
他什么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她爱上别人,或者说,他无法允许她选择别人。
语气里没藏好的嫉恨,动作里不自觉的强硬,一定又被她察觉,成为她眼里的危险信号。
尹昭站了起来,径直走向房门,想把这个不速之客赶出去。
她的声音平静得多:“沈侑之,你又要和我吵架吗?我去当个老师,教书育人,帮孩子们走出大山,有什么不好的?”
“没有不好!”沈宥霎时慌张。
他再也见不得她离开的背影,想也没想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他想抱她好久了,怀里的她又在推他了,但他绝对不会放手,再也不放手。
他立刻道歉:“是我不好。只有我不好。”
软玉在怀,心头愤恨一刹那烟消云散。
只余下些酸涩难言的委屈。
沈宥把她箍得更紧,埋怨却更加小心:“昭昭,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狠心?每次都不问一问我的想法,就要丢下我,去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他少见的脆弱姿态,令她心软。
尹昭咬住嘴唇,第一次想去阐释自己:“我不知道你会再来我这,我想你不会接受,而且我们——”
沈宥懂了,不许她再说下去:“你想留在这儿教书,我也可以陪你的,又不是只有教书匠才能留在这。”
“再换句话说,我也可以教书啊。我虽然没读过国内的课程,但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昭昭,我既然来了你这,你该知道,我是想清楚了的。”
他声音低了下来:“先考虑我,先问问我,再去考虑别人,好不好?”
“我在考虑的。但真的,太多事情了。”
尹昭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安静地发了一会儿愣,才有些迟缓地道:
“沈侑之,你明白吗?在这栋民宿开起来之后,我感觉我又一次走到了岔路口,人生、事业、爱情和居所,每个命题都息息相关,搅和在一起。我已经在想了,但还需要时间。”
“我不明白。”沈宥把她转了个身,弓起背,低头至比她更低一点的视角,看向她眼睛:“我的这些命题,优先级很清楚,怎么选也很清楚。你随时问我,我随时给你答案。”
她在抿唇了,是有话要说。
沈宥瞥一眼桌上的书,抢先道:“但我可以等你,等你想明白。没关系的。”
他怕她又讲扫兴的话,搂在她腰上的手就有意轻轻挠她腰窝。
她怕痒,忍着笑,在他怀里躲。
沈宥也笑起来。台灯光线下两人的影子交叠相拥,熟悉得恍惚又惊心,令他一时不知此身是梦是真,眼眶微微发酸。
他怕被她察觉,就把她的头摁到了心脏跳动的地方:“你帮我吹头发,好不好?你帮我吹头发,我就原谅你。”
尹昭没明白,她为什么要沈宥原谅她。
但他的头发不难吹,她就答应了。
毕竟,他也帮她吹过很多次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