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151)
“这儿以前是达瓦家的牛棚。他家现在不放牧了。”尹昭向他解释:“我就借来当游客的休息亭用了。”
“看得出来。”沈宥扫一眼牛棚墙根下明显比各处散落更多的塑料垃圾。
“这样会好一点。”尹昭把她系在马背上的大垃圾袋取下:“标个目的地,大家会更愿意再坚持下, 到这再吃点喝点补充能量,也能减少些路上的垃圾。”
沈宥低嗯了声,俯身帮她捡起垃圾。
又记起看过的照片, 就问她:“这儿是韩慕柏帮你重修的?”
“嗯,我们加固了下。这都是冷杉木,达瓦他爸很细致, 开了槽捻了缝, 但在这山里, 谁都逃不过风吹雨打。”
尹昭爬上木梯, 给半满的垃圾桶换上新的袋子:“不过火塘还保留了,牧民们到哪儿都爱生火。我也喜欢。”
拾掇完垃圾, 她拉着他去河边洗手。
碎钻般亮晶晶的溪水,忽然平缓了也沉静了,是乌云飘过来, 是大颗的雨珠落下来。
山里天气就是这样变幻不定。
尹昭扯开冲锋衣的帽子,正要偏头同沈宥抱怨一句,却被他伸展开的手臂带进了怀里。
裹着他气息的外套已经在头顶展开。
和松柏一样清冽,温暖,遮风挡雨。
诶,沈侑之。
快跑吧。我们跑回你的棚子里去。
嗯好。那也给我一个角吧。
被淋到了?
没呢, 就是你——
那就这样。别磨蹭,快到了。
吁。我们好狼狈啊。
雨滴哗啦啦,沿着冷杉木檐砸下来。
浓雾开始从远处的山与林间流淌过来。
马儿也怕这雨,躲进了棚子里。
她说着好狼狈,却畅快地笑弯了腰。
他看向她,手中捏着的软壳外套还在狼狈滴水,却也忍不住抖着肩笑。
她只有裤脚湿了些,他却像个落汤鸡。
尹昭在雨声里踮起脚。
从口袋里掏出条蓝染方巾,擦过他沾着水珠的额头,抹去他发梢半落不落的水滴,又拭过鬓角耳后与下颌。
纤白手指,停过他唇边。
沈宥一动不动,前所未有地想吻她。
他那么想吻她,却只敢说,方巾很好看。
她就低了头去看那方巾,说是锦亭那晚的民宿老板送她的,还有一条给他的,在家里。
他说那回去给我,也低头,吻她发丝。
于是,神山见证,他吻过她了。
这下没办法不生火啦。
她似乎没发现,拉着他进了木屋,搁火塘旁一块平滑光亮的石头上坐下,这次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柴。
刺啦,烧起了火。
干燥的暖一点点随烟气漫布,驱散湿冷。
尹昭出去了趟,不知从哪找来根长树枝,想搭在窗框上,又嫌长,就指挥他来折断。
折好搭好,把他的外套挂了起来,烤火。
然后她又出去了,再回来时拿了两个三明治和她的保温杯,分他一半,说中午可能回不去了,我们就吃这个吧。
吃了几口,又眨眼对他讲,可惜我这次没带锅,刚看到牛棚下的苔藓里长出菌子了,可以采几个洗一洗,煮菌子吃。
他配合她,说野生菌你也敢瞎吃。
她就笑,说她认识菌子的,又讲麦朵阿嫂说拿花椒炒菌子就没毒了。
他挑着眉问她,你信吗。
她托着腮怨他,沈侑之你这人好没意思。
他就伸了手掐她的脸,公主不好意思,我再没意思,这深山野林你也只能和我说话了。
她宣布,我不和你说话了,我要睡觉了。
他试探着向后仰了身,空出膝上,她就枕了过来,闭上眼。
午后是困,淅淅沥沥的雨声也催眠,沈宥也头倚着木头打起了盹。
火塘燃起烟,薄薄的,在屋顶下旋转着。
意识混沌,前尘往事交错。
沈宥在半梦半醒间,看见无数个她,拘谨的坚韧的愤怒的疲惫的她,也有娇俏的洒脱的自在的她,却乱花迷人眼一般,捕捉不到。
挣扎着醒来,看到的却是安静枕在他膝上的尹昭,毫不设防,像一只小刺猬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雨停了。
微阳穿过木板缝隙,成了光线。
目光再拨弄交错,就成了无声的琴弦。
她被琴音惊醒。
睁开茫茫的眼看他,脸颊压出红痕。
只是被他取笑了一句,这姑娘就恼羞成怒地走开了。
他只好去追她。
她坐在木廊的栏杆上,自在无忌。
那栏杆上还挂着她写的禁止攀爬的木牌。
他扬起眉,喉间刚滚过音节。
她就竖了食指摁在唇上,歪头示意他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
有一点了。
残留在树冠上的雨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
风穿过河谷踩着荒草的声音,土壤吸收水分的声音,日光撕扯着薄雾的声音。
时间慢下来,沈宥听到彻底的安静,也听到有些沙哑的她。
“春夏季节,这里是牦牛们的牧场,三月里送上山来,都不怎么用管,它们会自己过完一个夏天。”
“那一年,我和牧白在这放过牦牛,也骑过马。”
“2012年的夏天,我留在学校准备司法考试,考完无处可去,就又回到这儿。”
“阿布叔看出我还没有好起来,就安慰我,说死亡是被叫回去。村里老人们都这么说。所以他消失在这片山里,是山神把他叫回去了。他一向很讨山神喜欢,央金也是。”
“阿布叔还说,走了的人会回来。”
“会回到最好在的地方。”
“我那时滇南话不好,听不明白是走的时候回来,还是走了之后也会时不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