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163)
唯独尹昭,半点惊讶不见。
她只是笑容又苍白了几分:“余乡长,这儿在乔朗峰下,登山的人来来往往,旅店一直都有。我不是第一家,山上的意外事件也不是第一起了。
“我们开旅店的,真的没办法保证旅客百分之百的安全。”
这不对。沈宥呼吸突然急促。
大脑烧得像过载,超负荷生成的每个念头在尖锐地痛。
这话太软了,完全不像她的风格。
她有牌照有法条,应该直接怼上去,质问对方有什么权力让她关门。这才是谈判桌上铮铮不让的尹昭。
可她甚至连一句「我没有义务去保障旅客踏出这间民宿后的安全」都没有说。
她是个律师,一向最擅长捍卫权利,不应该要他提醒,除非是——
她不要这权利了,她认定自己有罪了。
她还握着那部手机,指节都发白。
她直到现在也未停止拨号,每一次拨号结束的长音,都绝望得像跌落不起的心电图。
沈宥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
那个人说,她太乖太聪明,什么错都会往自己身上揽。
眼前的她,到底想给谁打通这电话?
2011年的那天,被困在这村里的她,也是这样无望地在拨一个永远不会接起的电话吗?
咚咚,是余乡长抬手叩了两下桌子。
他的一双浓眉下撇,法令纹压着嘴角,神情严肃里也有无奈,只叹息般讲:
“今时不同往日啊,尹老板。”
沈宥只一瞬不移地盯着尹昭。
或许是他的发烧又重了,头晕眼也晕,尹昭的身形似在今时往日里一个踉跄,但她立刻紧咬了唇站稳。
唇瓣咬出深印,却咬不出半点血色来。
有个平头的年轻村官以为她没听懂,忍不住把话讲得更直白了些:“尹老板,你把这事闹太大了,现在全网都盯着。以前那些登山坠亡,哪有这关注度?”
怪就怪你自己把这事闹大了。
冷漠的质疑的目光,呼啸着挤压向她。
又有憨直厚实的声音讲:“人要能安全找回来,还好说。找不回来,肯定得给个交代,得有人赔罪才——”
尹昭似触电般抢了白:“我明白。您放心,我明白的。您说得对,救人最重要。”
她一说话就牵着唇角在笑,笑得麻木,好像只会这一个表情了:“桑枝她与同伴分开时身体状况正常,分开地点就在红杉林下,行进路线应该是返程,她大概率就在这山谷里,积极救援有希望的。”
有希望的。
还没过黄金救援时间,还有希望的。
尹昭忽地大声重复了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仁也忽然地亮,亮得夸张。
亮得像有一把火在她的身体里燃烧。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笑容加深:“现在有各位在现场坐镇指挥,希望就更大了。”
“今时不同往日,关注的人这么多。咱们多动员几支救援队,多找些急救资源,到时无论什么结果,总归是能有个说法,有个交代。”
一秒无人应声。
尹昭就不再等,干脆直直盯向余乡长:
“乡长,我那个微博下全在盯搜救进展,怎么回应,还得看您。传几张消防队营救、急救医生待命的照片,效果应该不错。”
她的左眼下睑在轻微痉挛,无法控制,停不下来,眼神更如刀刃一样锋利逼人。
声音却平缓闲适。
显然,她的那把刀不介意捅伤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沈宥不敢再看尹昭。
再多看一秒,他就会忍不住去阻止她干涉她。但她不会同意的,她有她自己的战场。
他短暂地闭了下眼,追随她,也把目光冷冷落向余乡长。
余乡长也在审视她,两侧嘴角不苟言笑地垂下更多,法令纹刻出深痕。
半晌对峙,他先转了头,给几个跟来的人布置起任务:“村里广播还能用吧,再去动员下有没有自愿去救援的。”
又让去联系卫生院,让请消防站也派个救援队过来,还叮嘱要向县里汇报请求支援。
一时间,长桌旁忙成一片,电话方言此起彼伏地响,陆续有人来登门志愿支援,很快又攒起了几支小分队。
尹昭再无挂心,扯来外套换上,匆匆收拾起背包,准备再带一组进山去搜救。
余乡长却在这百忙之中仍未忘记她,背手踱步至她身侧,不咸不淡来了句:“尹老板,眼下自然是救援重要。但万一到了事后要追责的地步,尹老板该担的责任,最好也还是能主动来担。”
“那是自——”尹昭心不在焉,应得寡淡。
“我们该担什么责任?”陪在她身侧的沈宥却突然一改沉默,强势反问,直接把尹昭的声量压了个彻底。
尹昭这才讶然抬眸,朝沈宥偏过头,目光却先一步撞上余乡长。
那双浓黑乌云般的眉毛正拧紧了在瞧她。
很好懂,是越过沈宥,在问她这个民宿老板,到底肯不肯「自愿」停业。
她张了嘴,却没有声音。
一秒前还半点都不迟疑的答案,突然就这么断在了喉咙口。
原来她还是会有那么点不甘心,可她到底在不甘心些什么呢?
沈宥的声音适时填补上这一刻的安静:“我们这间民宿,所有的旅客走进来时是安全的,走出去时也是安全的。”
他低着头,细致地把尹昭没顾上收好的松紧带系紧,又帮她拽出压在背包下的连帽:“我们错在哪了?正好也请教下您,是根据哪条规定,我们该停业?”
余乡长倒也没横眉竖目地生气,只是凝重地看着尹昭,透着几分无奈:“尹老板,这就不是个规则的事,搬出法条来讲,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