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我，口头说说可不够。”周格笑眼弯弯。

“周大主任，我不想去珠州。”尹昭没好气地睨他：“你把一个病号往珠州那么老远的地方送, 好意思吗？”

“好意思。”周格微笑点头，换上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理性声调：

“尹昭，现在离你结束和元盛的合约还有六个月。提前离职要赔违约金，还会损害嘉合的名声，我劝你别动这个脑筋。”

“去珠州。第一，离滇南更近，更方便你回禾洛村监工。第二，离宁海更远，你只用管这一个项目就行，别的事旁的人，都有借口挡了。”

“珠州这个项目，你也知道，Gtech搞成现在这副模样，里头肯定有鬼。当年A轮是你做的，你最清楚。如果这轮融资能成，自然都好，如果谈崩了，十之八九要动用诉讼手段。这需要一个诉讼非诉都有经验的人在现场。尹昭，嘉合只有你最合适”

尹昭望着周格，万分佩服。

这就是钱伯斯榜一嘉合律所周格主任的本事，永远能恩威并施、三言两语说服你。

“是沈宥来找你当说客的吗？”

“是。”

“他为什么要让我去珠州？”

“不知道。他没给我理由。”

“那你还听他的指——”

“尹昭，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问题？你打算为了沈宥，拒绝去珠州吗？想想你的目标是什么？去珠州，会改变你的想法吗？会影响你的目标达成吗？”

尹昭哑口，在心里骂了句周格。

玛德。他怎么这么有本事。句句歪理，又句句让人觉得他说的对。

“尹昭，沈宥的状态不对。”周格突然敛了笑，声音也随之低沉：“我不确定，如果你拒绝去珠州，他会做什么。你知道的——禾洛村的民宿——只要他想，没那么好建。”

这下，尹昭彻底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兀自气了半晌，白他一眼：“好，我考虑考虑。真是多谢了周大律师带来的好消息和好建议。”

她把两个好字咬成怪里怪气的重音。

周格好脾气地笑笑，也狐里狐气的。

尹昭吃了亏不想理他，把他晾着，自己翻书去了。周格就找了个塑料瓶装了水，把向日葵插瓶养好才走。

离了住院部，周格不想再惹麻烦，没给沈宥电话，只发了微信过去。

周格：「尹昭还没给确定答复，但大概率会同意。她昨天在仁济做了个胃部息肉的切除手术，今天有点术后反应，反胃呕吐，但人看着状态还不错。」

周格：「地址：仁和东院16层9号病房」

然而天不遂人愿。

微信刚发出，沈宥的电话就紧追而至。

他把尹昭的病情从头到脚问了个遍，就差让周格去数她掉了几根头发了。

挂了电话，还是不放心，托关系直接问到了尹昭的主治医生。

对方当他是尹昭的家属，讲了具体病情、治疗方案和术后注意事项，又问他怎么没去医院陪尹昭，说她病着还得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怪不容易的。

沈宥只能扯谎说自己出差了。

医生就数落他不该把工作看得比家人重要，他忙说明天就去医院，可他根本还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去见尹昭。

尹昭一个人去做了胃息肉手术。

尽管医生说是个小手术，还说手术一切顺利，但一想起手术室紧闭的门，心就像陷进黑洞，没有着落。

她整日只顾着忙，饭吃得丢三落四，一有头疼脑热就吞止疼片，瘦得怎么抱都能摸着骨头，他早该押着她去医院的。

那个韩慕柏呢？怎么没陪她一起？

午后变了天，乌云涌起，湿润雾气在中環鳞次栉比的高楼间弥漫开来。

元盛所在的楼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沈宥坐在办公桌前，半点未察天色已暗到该开灯，只垂眸盯着周格发来的地址。

短短几行字的引力仿佛来自地心，扯着他的心，无力反抗、无可救药地从这五百米的高空坠下去、陷进去。

就像那一晚的行程分享。

如果没有地址，他拉不下脸去问她，也没有途径去找到她，或许就不得不放弃她。

可一旦有了地址，就变成了催命符，成了他心里越不过的槛。

沈宥捏了捏眉心，想着他是不是也该去仁济的消化科看看肠胃。

现在就去，会让她觉得自己在示威施压吗？或许再等一天？

尹昭的温顺都是假的，其实满身反骨，最吃软不吃硬。那一晚的棋已经走错，不能再激起她的逆反了。

再理智的人，也只勉强撑过了一天。

晚上昏昏沉沉睡着了一会，梦见有个长得像极了尹昭的小女孩嗲着声要他抱一抱，又梦见尹昭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她在疼，疼得他冷汗涔涔。

挣扎着梦醒时，衣衫已浸透。

沈宥摸索着起身，冷水冲了把脸。

他望着幽暗镜子问自己，尹昭怎么会疼呢？她从来没与他说过疼。

次日一早，沈宥就去了仁和东院。

先拜访了消化科主任，拿胃胀气这些小毛病耽误了知名专家几分钟，捏着处方出了门，刚想往9号病房拐，就撞见韩慕柏陪着尹昭说说笑笑从电梯里出来。

她现在倒是看着心情很好，应该不会对自己冷言相讥，也不会一点就炸了。

但他心情不好了。

他现在一点就要炸。

韩慕柏远远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拿要吃人的眼神瞪着自己，正纳闷，定睛一看更是吃了一惊，倏地回头去看尹昭。

“沈宥。我客户，也是我前房东。”尹昭无奈耸肩：“说实话，我也很惊讶，这个世界上相像的人竟然这么多。不过你俩，还是挺好区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