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54)
两人都没再说话。
安婧看天花板,沈宥看电视。
一段升旗仪式之后,是小学生们做早操的画面,沈宥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2011年的尹昭,蹦蹦跳跳像个小兔子,明明可爱稚气,却要一板一眼地领着一队小朋友做操。
她那时不像现在这么瘦削,眼神也没有如今的凌厉笃定,看起来更柔和灵动。不过四肢不太协调的毛病,倒是一以贯之,简单的早操动作也能跳错。
电视前,沈宥笑了。
电视里,篮球架下抱臂站着的人也笑弯了腰,那人有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于是,沈宥笑不出来了。
尹昭也不领操了,她走过去,气势汹汹地把那人拉到了队伍前。
周牧白比她高许多,却就这么任她拉着,陪着她一起领操,笑容和太阳一样明亮。
“他们认识很久了吗?”沈宥问。
“没有啊。宁大每年招好几千人呢,除了我、贺琮和牧白,大家都不怎么认识的。周牧白还不是支教队的,他是登山队的,去爬乔朗峰,被团委塞过来送我们进山。”
安婧拨弄着手上美甲,瞥一眼屏幕:“这里,我们刚到哈巴乡,他们也就在火车上认识了几天吧。”想想又道:“尹昭和牧白,统共也就认识了一个多月。”
沈宥呼吸一窒。
相伴三年,相识五年,抵不过一个月。
安婧也似感怀地叹:“只有一个多月啊。”
沈宥又问:“他对尹昭很好吗? ”
“好!”安婧忽而转头,眨眼笑看了他一眼,答得坚定:“好到我那个时候天天埋怨贺琮,觉得他对我坏得很,不够好。你知道贺琮的对吧,我前夫。”
沈宥又沉默了。
屏幕上镜头走到了教师办公室。
一间大房间,几张办公桌堆在中间,周围也没个正经柜子,只拿废旧课桌搁着打印机和教具,尹昭和周牧白都不在画面里。
桌上物品凌乱,可他还是认出了尹昭的桌子,日记本就不说了,眼熟到刺眼,无印良品的彩色标记笔和膳魔师的保温杯,她现在也在用,原来她身上有那么多过去的痕迹。
“能不能和我说一说,到底有多好。”
那个人是有多好,才能只用一个月,就换来她念念不肯离去的七年多。
“唔……你知道尹昭怕狗吗?”
“她怕狗?”沈宥皱眉,不免质疑。
他记得,祁孟帆曾经把一只松狮短暂送来沉棠里寄养,尹昭回来看到这只朝她吠叫的毛茸茸,是被惊得后退了一步,但也没说什么,甚至还夸了句可爱。
“噢?她现在不怕了吗?”安婧也诧异。
“她没和我说过她怕。而且,我们家寄养过一只松狮,她看起来,不太像怕的样子。”沈宥语气也犹疑了,那段时间尹昭早出晚归得厉害,但她说是加班。
“也正常。人总是会变的嘛。”安婧又扭头看天花板,语气淡淡: “小时候有人依赖,就敢怕黑怕疼怕死,慢慢没人可依靠了,就什么都不敢怕了。”
“她那时候,很怕狗的。尤其小学里养的那种大黑狗,也不栓绳,她白天里经过,都要绕很远才敢,到了晚上就更怕了。”
“山里条件差,没宿舍,我们住的闲置教学楼。楼里没有卫生间,也没有水房,晚上不出门是不可能的。”
“尹昭那性格,宁肯强撑着胆量出门,也不愿麻烦人,偏偏遇到了周牧白。他呀,一早看出尹昭怕狗,就和我叮嘱,让我在晚上尹昭要出门的时候通知他一声。不过没几天,就不需要我当眼线了,尹昭会自己去找周牧白陪她了。”
“贺琮后来和我说,周牧白每天都要等到尹昭睡着才会去睡,在山里网不好,没什么娱乐,大家基本睡得都早,就周牧白大半夜还亮着灯,可烦死他了。”
“还有一次,尹昭丢了钱……”
“贺琮这人从那时就死板,特爱管这管那地说教我,周牧白就不一样,他都不舍得说尹昭一点不好。我问过他,他就说尹昭性子闷,人又太乖太聪明,什么错都会往自己身上揽,哪里用得着他再去批评。”
越听下去,越心慌,越无力。
找不到她不爱周牧白的理由,也找不到她来爱自己的理由。
那个人像太阳一样照亮她每一个黑夜。
这些年里,他都在做些什么?她向他求救过吗?是求救过的,是给过他机会的,只是他都当听不见,他都在逼她就范。
忽而镜头一转,走进了教室。
在讲台上,是尹昭在教英文。
拍摄人在教室最尾找了个空座坐下,镜头被胡乱调了焦距,换成了对着尹昭的大特写。
尹昭挂在脸上的浅笑,忽而就生动了,琥珀色眼眸也在一瞬间亮如星辰。
她瞪了镜头一眼。
爱意与雀跃,坦荡又热烈。
沈宥的心开始狂跳,身体却如坠冰窖。
他终于知道,为何每次吻她,都觉得空虚觉得不够,因为他想要看见的,就是这样饱含爱意的眼神,却越来越看不见。
爱与不爱,原来这么明显。
“这一段,是他拍的。对吗?”沈宥咬着牙才问出这一句,声音在抖。
安婧笑,随口夸他:“感知力不错啊。你还挺了解昭昭的。”
尹昭喊了下课,小朋友们起立再见,然后她就直直走向了镜头,没好气地把课本摔在桌上。
镜头黑了,只余下声音。
“喂!你干嘛啦,上着课你也进来。”
“昭昭老师,看看挂钟,五分钟前就该下课了。”
“我又不是故意拖堂的,下课铃又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