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75)
上周一,沈宥把她叫去了元盛开会。
他提的要求很简洁,一点也不复杂。
这人照旧坐在会议桌的顶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我不打算再往Gtech里多投钱,但也不想之前投的钱贬值。尹昭,你的任务很简单,为元盛在新投资协议里争取到与RE同等的条件就行,能做到?”
尹昭照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我尽力。
晚宴开席,各方到齐,觥筹交错。
起初自是一派祥和。
钟院士豪爽热情,携了妻儿出席,听说尹昭会在珠州停留,推荐了几处周边景点。
聊了几句,才知道钟博的儿子钟钦也是个背包客,说起君越山有条新徒步线,就约了她一起。
几轮推杯换盏,饮酒就显出妙处来。
钟院士一句话不顺意,掷了酒杯,责怪起公司的首席医学官杨放。话里话外,全在说杨放不尽责,临床方案设计和推进样样不行,才导致公司走到如今境地,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
尹昭端了果汁,低头小口啜饮,眼角悄悄瞥着身侧的沈宥。
杨放,是沈宥上一轮投资时推荐来的人,占一个董事席位。
余光里,这人正姿态松弛地仰靠在太师椅里,手搭在扶手上,一脸事不关己的平静,见她看过来,薄唇才挑过一丝无奈的笑。
尹昭顿觉后悔,把注意力又放回了餐桌。
他却因她这一眼得了趣,懒洋洋地伸手指去勾她散在肩背上的发丝,又轻轻敲她的胳膊肘,是暗示想要牵她手的意思。
尹昭不理他。
也没喝多少,怎么又开始作妖。
沈宥得不到回应,干脆直起腰身,一只手臂屈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椅背上,侧过头问她,声音不大也不小:
“还是住瑰华?我送你回去?”
都听得出,这是散席不吃了的意思。
视线聚焦,尹昭平淡应声道谢,她也不想再在这白耗时间了。
但这绝不意味着——
她乐意与沈宥在珠州的山道旁干耗着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你说什么?”
“我没带司机,也没有车在这。”
“那我们在等什么?”
“等爱情降临。”
他西装搭在臂弯,单手插兜,与她隔了半米距离,一同站在山道边,眺望路尽头。
话讲得淡,神色也淡,甚至是等她先转了头才看向她,眸光也平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与沈宥有一周没见过了,当刮目刮目再刮半次目来相看。
暮春开尽了海棠,微凉夜里也灿若朝霞。
衬得他们都很好看。
目光再冷,一相触,也似有浪漫嫌疑。
尹昭疑心自己前功尽弃,动了动唇,就想确认他给的承诺是不是还有效。
但她放弃了,这种确认没有意义。
他们吃饭的地界是一处山间会所,讲究隐世偏僻,适才等这许久,过路的出租车都未见几辆,该请侍应生帮忙叫车的。
见沈宥无任何动作,尹昭只能低头自己打开叫车软件。
手机屏幕刚点亮。
他就拦下她的手机,揣进自己口袋,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坡下走:
“我们走一走吧。这里下了山,离过江索道很近,你之前不是想去吗?现在去,应该正好能赶上最后的班次。”
她不明白他,想抽回手,他也放了。
她走得慢,他就回过身来等她。
站在她身前,比她矮一些,像在等她跳进他怀里。
尹昭不跳,她走到他身侧,额边碎发垂得温柔:“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沈宥轻笑了一声,也低头:“我有说话不作数的时候吗?”
追着她的影子在走。
两道影子就被路灯拉长,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随着脚步移动交错。
她不吭声,是在质疑。
沈宥自知罪证太多,怕惹她又要来与自己举证质证,只好讲:
“在你走之前,陪你多弥补些遗憾,也多让我多实现几个愿望。”
尹昭走到了前头,仰头去看这山道旁一路的海棠。
花开得太盛,花枝低垂到触手可及,想起乔朗峰下的山林里也有与这一般绚烂的花,高山杜鹃,也快要迎来花期了。
“鞋可以吗?要不我背……或者路边买一双?”他又问。
她轻盈地转身,像公主行礼般亮出脚上的芭蕾单鞋:“不必担心。平底的小羊皮,很软。我不穿高跟鞋了。”又扬着脸,同他强调:“哪怕是高跟,我也走得很稳当的。”
沈宥认可地颔首,为她压下一根花枝:“要摘一朵吗?”
尹昭摇头,又讲:“我是想去嘉澜江索道来着。那年来珠州就想去了,可惜总有事耽搁,一直拖一直拖,就拖到它开始维修停运。”
“那天你是计划去坐索道的,对吗?我把你叫去房间拟合同的那天。”
“嗯。你看到什么了?我在订票?”
“地图。你在搜去索道的路线。”沈宥忆起那日,也不明白自己如何就记下了那随意瞥去的一眼:“等忙过那阵子再去问,就发现已经停运了。”
“50亿美金的大单子呢!”尹昭弯起眼,扬了声调:“换了谁,都会放弃个2元票价的过江索道。”
转到这半山,就能看到嘉澜江了。
吹来的风也带上了江河的气息,远谈不上好闻,却是从绵延雪山上长途跋涉、远奔而来的味道。
尹昭朝向江面,伸了个懒腰,拉伸着因过度运动而酸痛的筋骨:“也是我自己非要拖到最后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