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专治妖怪疑难杂症/明烛天南(163)
古书上说,自混沌初分,三界立序:人弱而居凡尘,妖恶而踞山林,神贵而居天阙。这是天地至理,亘古不变。
可舜帝时代的这个草市,却将一切常理彻底颠覆。
没有灵石,没有货币,只有最朴素的以物易物。老农捧出新麦向雨师换取甘霖,狐妖以山珍向人族换来盐巴,几个垂髫小童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新采的野花放在一只龟妖的背上。那龟妖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壳上的花瓣随着它的动作轻轻颤动。
讨价还价声、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声在晨雾中交织,竟分不清谁是神,谁是妖,谁是人。
云华忽然想起古籍中难得提及舜朝的那句话:“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而天下治。”
原来,这就是“天下治”。
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草市却已然在薄雾中苏醒,不待宵明叮嘱,烛光已从她手心挣脱,像只撒欢的野兔,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姐姐,你闻到了么?”少女忽而气喘吁吁地跑回,用力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是九尾狐家开坛的桂花酿!”
宵明唇角泛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你这馋猫,鼻子倒是灵得很。但你年纪尚小……”
“不可饮酒”四个字还未出口,烛光人已跑出十几步,只留下一道残影。
声音却清亮亮地传了回来:
“我不管,今日定要喝上两坛!”
泥路上露水未干,她的绣鞋踩出了一串浅浅的印子。
九尾狐的酒肆就在槐树下,不过是个简单的摊子。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正在斟酒,她发间别着一朵新鲜的桂花,身后九条狐尾若隐若现。
土地神凑在摊前,眼巴巴地瞅着那坛桂花酒,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九尾狐本来没啥好脸色,一瞧见烛光,眸子里顿时漾出笑意来,声音也甜了三分:“小殿下今日来得正巧!”
她纤指轻点酒坛,“这坛桂花酒可不是寻常货色,用的是前些年我从月神那儿换来的月宫桂花酿的。您最是懂行的,不尝一尝,可真要抱憾了。”
土地神搓着粗糙的手掌,嗫嚅道:“青丘姑娘,这酒……能不能便宜些?小老儿就是把家底掏空,也凑不够这一坛的酒钱啊。”
九尾狐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小土地,你已经蹭了我三杯酒了,想要我的桂花酿,就用你的宝贝灵芝来换!”
土地神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那、那是我守了两百年的山根灵物,要是给了你……”
“我这可是窖藏三百年的陈酿呢!”九尾狐寸步不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这生意就是谈不妥。
烛光凑近坛口深深一嗅,由衷赞叹:“好酒!”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宵明:“姐姐,我们拿什么换?”
宵明负着手,目光飘向远处,假装没听见。
“姐姐!”烛光扯了扯她的衣袖。
宵明这才无奈摊手:“姐姐身上没带什么宝贝,就带了瓶西王母给的琼浆,原是要给你换青鸾发带的。”
此言一出,九尾狐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宵明身上流转:“难怪大殿下今日身上的气息这般清甜……”
宵明俯身对烛光柔声道:“发带还是桂花酒,你自己选吧。”
烛光顿时陷入了两难。
酒香诱人,可那青鸾发带她心心念念许久——据说系上它就能不惧河水,再也不用念那冗长的避水咒,可以尽情下河抓鱼了。
她攥紧衣角,最终一咬牙,拖着姐姐转身:“我要发带。”
望着姐妹俩远去的背影,九尾狐轻叹一声,难掩失落。
这时,一直沉默的土地神猛地跺了跺脚:“罢了!灵芝给你,酒归我!”
九尾狐先是一怔,随即笑意重新在唇边绽放,如春风拂过桃花。
不远处,几个小童仍围着那龟妖嬉戏。
他们不知何时已唱起了轻快的童谣。龟妖眯着眼,脑袋随着稚嫩的歌声一晃一晃,龟壳上的野花伴着节奏轻轻摇曳,仿佛也沉醉在这清晨的曲调里。
烛光牵着姐姐的手,像两只灵巧的雀儿,在熙攘的人群中轻快地穿梭。
晨光愈发清亮,穿透薄雾,平等地洒落在每一个与其擦肩而过的身影上。
无论是人、是妖、还是神。
“姐姐快看!父帝也来了!”烛光忽然拽住宵明的衣袖,踮脚指向远处。
晨雾散尽的草市尽头,一棵巨大的扶桑树下,有个身影正在抚琴。
琴声淙淙,如春风拂过原野。
云华怔怔望去,那身影隔着薄雾与人群,始终朦胧。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心中却无端一恸,像被什么遥远而熟悉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157章 乌枝鸣
丹水河岸,几个北陵氏女子正将刚洗好的文鳐鱼铺在菖蒲叶上晾晒。
烛光坐在河畔石上,抚弄着刚到手的青鸾羽发带,眼中满是珍爱。
那发带由神鸟青鸾的尾羽织就,色泽变幻不定,时而如初春新柳,时而如雨后晴空。阳光洒下,发带上的流光便活了过来,似有水波在其间无声荡漾。
烛光屏住呼吸,正准备将这宝贝递给姐姐,央她给自己系上,却见一道身影如风般掠过,她只觉指间一凉,那青鸾发带已不翼而飞。
而那河岸边的风里却荡开一道嬉笑:
“小师妹,这发带好生别致,借师兄玩两天可好?”
回头一看,乌枝鸣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将那青鸾羽发带在指间绕得流光溢彩。
云华定睛一看,不由感叹:这骚包孔雀,真是万年不变的风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