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27)
驯剑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做到,所以知晓的人不多。
少女不甚明白:“驯过之后呢?”
如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剑,即便再邪,与懂剑之人共舞,便犹如饮下最为丰沛甘甜的清澧,昏昏欲醉,数月难出鞘。”
剑也会醉?
少女低头看去,殿中那人带剑同练,剑招并不花哨,反而很简朴,整体一看没什么特别,可那阵软下的剑鸣却令在场之人心惊。
如霰直直盯着林斐然的身影,若有所思。
驯剑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极其考验心性,林斐然伤还未好,此时也不免浑身疼痛,额角沁出的密汗沾湿额发。
长剑嗡鸣一声,终于沉寂,林斐然撑剑半跪在地,胸前起伏不定,微微喘|息,滑下的发饰半遮住她的面容,让人只能窥见微抿的唇角。
她起身,随手一扬,方才还威光大作的宝剑转眼便如废铜烂铁般被扔至一旁,它甚至还打了个滚,一派舒畅之意。
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盯着林斐然,盯着这位本该是绝脉的人族公主,目光异样。
“明月公主此等剑技,真是叫人望尘莫及——”
如霰从高座上起身,略带懒意的话语落入每个人耳中,众人目光觑向林斐然。
之前没有现身的荀飞飞也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无声立于如霰身后,那对金童玉女也随侍身侧,一同看向她。
光影围于四周,地上碎冰摇光,影影绰绰。
实在太像了。
太像她冲下三清山时的情形,群狼环伺。
但她并不后悔。
冲下三清山是为了救自己,方才出手是为了救他人,她知道自己非得这么做,所以做了。
林斐然双手微紧,如同于道场上直视张春和的那一眼,她此刻也抬起了头。
细碎棱光折射于她眼眸,仿佛静泉下暗涌不平的波光,映出一种顿感的锋利。
她同如霰视线相交,沉默不语。
一尾银鱼从湖中跃上摇光台,啪的一声坠下,被锋利的冰棱割破鳞片,挣扎得更加厉害,一时间,殿内只余银鱼撞开冰茬的泠泠声响。
倏而,如霰低声笑了,众人却不敢抬头去看,只有场中那个身躯微绷、蓄势待发的少女同他对望,他眼中笑意越浓,她便越专注。
他用视线描摹着林斐然,丝毫不在意她那隐忍欲发的姿态,只微睐双眸,似是在品鉴一般,轻声道。
“好亮的一双眼。”
尾音微挑,像极了饕足后的回味。
第11章
气氛凝滞,满地狼藉。
众人将林斐然围至中央,却又保持着距离,面露狐疑,各有盘算,但高座之人尚未表态,谁也不敢多言多行。
两人四目相对,心回念转间,林斐然骤然松了脊背,俯身回礼道:“当年父皇召人侠入宫论道,一住三载,其人豪放不羁,造诣非凡,明月侥幸学得一招半式,今日才在此班门弄斧,还望诸位莫要见笑。”
人侠辜十三,天生凡人,一手行光十三剑用得出神入化,迅如奔雷,曾以凡人之身力战太极仙宗逍遥境尊者,大胜而归,自此闻名于世。
申屠一族受天命封诰,承担起治凡世的职责,世代后人都只会是凡人,绝无修士。
是以人皇对辜十三此人称奇道绝,遂邀其入宫论道,畅聊世事,辜十三在宫内住了三年之久,而后遁逃出宫。
如霰意味不明道:“原是如此。见之不平,挺身而出,侠者。今日之事倒是未辱没人侠之名,殿下悟性上佳。”
如霰一界之尊,此次又是他的大宴,他既已发话,其余人如何敢越俎代庖,再行追究。
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起来,林斐然却未放松半点警惕,不如说,她更专注了。
果不其然,如霰话锋一转,扫向这满处狼藉,凉声道:“摇光台风景上佳,颜色宜人,整个行止宫,也就此处还算入眼,现下却一副烂糟模样,看得人眼疼——”
阔风王快步走出,掸去满身尘屑,拱手半跪道:“尊主,此事是小王一人之过,怪我眼内无珠,勘察不严,才出此大错,但我狼族绝无他意,若要降罪,还请责罚我一人!”
如霰转眸看他:“急什么,本尊向来赏罚分明,一个一个来。”
他眼波一转,睨向林斐然,下颌轻抬道:“救护有功,这瓶点春丹予你作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如霰弯眼,轻声问道:“诸位这是冷了?”
他右手轻抬,四下空气停滞,下一瞬,摇光台顶轰然裂开,碧瓦雕甍四散,纷纷滑落湖水,灿烈的日光顷刻投入,金白一片,使人目不得视。
如霰长身玉立,融于灿阳,雪发上勾出一抹碎金,眼上红痕更是艳靡灼人,他疏眉展颜,终于对眼前之景满意起来。
与其碎得难看,不若抱此残缺之美,也算有另一番风味。
“还冷么?”
“多谢尊主爱护,我等甚是暖心。”
嘴上颇暖,心下寒凉。
妖界同如霰那古怪脾性一同出名的,是他的医道,玄妙入神、超群绝伦,其中尤以点春丹为甚,若受重伤,虽不至有肉白骨、活死人之奇效,却也足以令人性命无虞。
此次大宴,不少部族便是抱着求丹问诊的目的而来,现下眼睁睁见这一瓶好丹被扔出,心凉一片。
瓷瓶入手,林斐然却并不欣喜,她就像被毒过一次的武大郎,一听到吃药二字就下意识背寒。
张春和赠药是想剔骨,那这位妖尊呢?
她思忖一瞬,婉拒:“多谢尊主好意,但明月并未做什么,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