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633)
她如今的灵力所剩不多,御剑已是不能,借此雷法与松枝,或许也能跑出一线生机。
正是疲累之时,耳边忽然响起如霰的声音:“情况如何?你们在北原腹地,是么?”
林斐然的呼吸已经十分粗重,但以心音传递,便听不出半分迟缓:“是……”
如霰还是一顿,立即问道:“还好吗?”
林斐然没有回答,而是直问道:“如霰,你留下的那个法阵,能够扛住神游境修士的一击吗?”
“能。”如霰眉目微凝,“我马上就赶到了。”
“那就好。”
林斐然此时已经有些神志模糊,甚至没有听清他后面那句话,她扯下被枝桠钩挂的袖角,眉眼微垂,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重。
“我真的,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林斐然、林斐然?”
在如霰急声呼唤中,心音猝然断开,林斐然足下雷光消失,她正于起落之间,整个人身形一歪,从树上栽倒。
坠落之时,她双目阖了又睁,温热的呼吸吐出,在眼前团成一片薄白的轻雾,又很快消散。
余光中,一道身影闪过,她并未重重坠入雪地,而是被人轻托,揽在怀中,飘然落下。
——是剑灵接住了她。
疲累模糊之间,她看到剑灵面罩下线条流畅的下颌,她揽住林斐然的肩膀,缓声道:“累了,就好好休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剑灵抱着林斐然缓了片刻,拨开她面上粘结的发丝,在毕笙一箭落下之时,她并指而起,金澜剑如一道流光射出,生生将那支箭羽击飞数米。
毕笙侧身闪过,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在见到这把深深入地的长剑时,瞳孔猛然一缩,面色竟然大骇:“金澜剑……”
她看向剑灵,面色忽然混乱起来,一时惊惧,一时愤恨,再也不见平时的孤傲与从容。
林斐然昏昏沉沉之间,似乎听到密教圣女的怒吼,但她仿佛被罩在一口巨钟之中,听什么都只有嗡鸣。
下一刻,她感觉到剑灵抽身而去,似是迎击,她靠着树干,目光已经十分混沌,在她即将昏睡之时,余光中见到一抹蒙白的淡蓝靠近。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歪,便向旁侧倒去,但她仍旧没有坠入雪中,而是隐约被一人扶住。
第230章
到金陵渡分明没有太长的时间, 但林斐然似乎总是在奔波忙碌,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熟了。
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
梦境之中,她站在一片空无人迹的原野之上, 四周没有山峦,一望千里, 足下的泥土也异常篷软,每走一步似乎都要深陷其中。
林斐然在其中踉跄前行, 恍惚间总感觉自己在向上走, 她似乎离天际云团越来越近。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见到原野尽头,尽头之处, 是一处极高的山崖, 崖下是一片滔滔巨浪,潮湿的水汽甚至溅到面上, 带来一阵冰凉。
——天之涯,海之角?
林斐然忽然想到这个词, 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梦里梦外。
从草野踏上崖顶时, 草屑混着水珠飞散四周, 又在日色下映出一道道虹光,虹光之中,她见到一个高挑身形独立崖边。
她没有束发,只着一袭红衣,乌黑的发丝被风吹拂向后,熟悉的金澜伞被她单手扛在肩头,左腿踏着一旁的碎骨,意气风发地望向崖边。
林斐然没有见过这道身影,但在看到金澜伞时, 心中也已经明了。
她忽然出声:“是你吗?”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母亲了。
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不爱盘发,只随意用一根银簪挽发,却十分爱美,好着轻纱软裙,丹蔻胭脂也不会少,望向人时总笑盈盈。
然而眼前这道身影却陌生得多。
满打满算,林斐然与母亲相处也才六年有余,在她还应当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年纪,彼此就已经天人两隔。
“母亲、母亲……”
背影陌生,她心中却已经涌出些酸涩之意,于是快步上前,下意识牵上这人的手,随后绕到前方——
那是一张定格的面孔,比记忆中更为年轻,双眉高扬,两眼有神,唇瓣微张,透出一种与林斐然如出一辙的坚毅与锐利,却又多出几分张扬。
林斐然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至少不是她的梦境。
无际的汪洋之上,卷积的云层忽然开始翻涌,如同水流一般向中心旋去,再度转成一只浅淡的眼。
它挂在天际,像是在看定格的人,又像是在看林斐然。
林斐然想到逃离金陵渡时,见到的那只悬起的单目,立即意识到是这只眼睛侵入了自己的梦境。
她顺手拔出一旁的金澜剑,但还来不及动手,整片山崖便开始融化崩塌,那只眼就这么看着,看着她们坠入山石汪洋之中。
咸湿的海水灌入口鼻,林斐然不会凫水,便在其中胡乱摆手,恍惚间似乎有谁拉住了她的手腕,但再挣扎之时,她猛然翻身——
哐当一声,她摔下了床铺。
林斐然缓了片刻,起身向四周看去,入目却是一处极为陌生的房间。
淡蓝或纯白的布料拼接一处,悬挂四周,成了房中处处都有的帷幔。
床榻不算小,上面却挤满了没有面目的布偶人,针脚从生涩到熟练,个个排列在侧,以致于只余出小片空处,堪堪够一人睡下。
林斐然心中原本带有一些戒备,但在见到这些布偶时,心中稍稍缓下,难道这是哪个女子的卧房?
她掀开层层叠叠的帷幔,无声向外间走去,越走却越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