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756)
夜色遮掩,万物不生,没了食物的妖兽,开始走入城镇。
它们在此间寻觅,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弱小的活口,在见到林斐然出现时,数只妖兽龇牙窥探,随时准备一扑而上,但在嗅到她的灵力后,又都缓缓后退。
然而只是后退,并未离开。
原本热闹的金陵渡,如今只剩半片残垣,街头巷尾到处盘踞着黑影,风中传来的不再是烟火味,而是自兽涎中散开的铁腥,低声鸣叫隐没在每一个角落。
林斐然缓缓拔剑,从中走过,两旁的兽目在夜色中犹如幽幽青火,冷寂地窥伺着她,它们似乎有意围在一处,正小心翼翼地同她周旋。
但她并没有周旋之心。
林斐然轻弹剑刃,纵身翻上屋脊,几个起落之间,巷中便只余数十个滚落而下的兽首。
她抽空查了一番,大多屋舍虽然已被践踏得不成形状,可内里几乎不见多少值钱的物件,意味着在妖兽袭来之前,这里的百姓便已经率先收拾离开。
林斐然翻身上房,在一片夜色看到一座莹然的祠堂,她思忖片刻,当即朝上空做了个手势,夯货见状改变方向,同她一道向祠堂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暂且留在金陵渡的百姓,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
祠堂内人影攒动,汇聚而来的妖兽便极多,低吼声此起彼伏,它们每每想要靠近,祠堂砖墙中嵌着的灵玉法阵便会开始运转,将妖兽震退。
林斐然无声点了点数量,只觉得眼花缭乱,索性提剑冲入,飞剑所过之处,黑影开始消退。
还算宽阔的大院中,荀飞飞正忙进忙出,他听到院外动静,心中微动,便纵身跃上墙头,恰巧与飞来的夯货打了照面。
荀飞飞:“……”
“许久不见。”如霰从鸟背上跃下,简单寒暄。
荀飞飞一顿:“也没有很久。”
他看看夯货,再看看如霰,眉梢忽然一扬,立即转头看向还在清场的那道身影,眼中很快浮现一点讶然与怔忡。
好半晌才道:“尊主,您是寻到了什么有用的复生之法?”
如霰回身看去:“什么都没找到,不过,她一直都无事,上次只是假死。”
荀飞飞眉梢舒展,化出一点算得上温和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一个简单的好字背后是怎样的深意,实在难以表述,两人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身影利落除去妖兽,随后甩着手腕,带着一身腥气走入。
院中都是在此休憩的凡人,她没有太过靠近,而是戴着一顶幂篱,远远站在一旁,间或有老人从旁走过,她伸手扶上一把,助人走上台阶。
荀飞飞默然片刻:“她在那里站着做什么?”
“应当是觉得我们有话要聊,所以在那里等着,但是又觉得自己身上血腥味重,所以离远了些。”如霰倒是十分了解,眼中带笑道,“下去罢,不然她要一直等着了。”
两人走到院中,荀飞飞看向林斐然,摘下唇上的银面,语气熟稔道:“怎么忽然回金陵渡了?”
这话虽然没有拆穿她的身份,但已经表明他知道她是谁。
林斐然与荀飞飞都不是感性之人,二人目光相对,彼此莞尔,未尽之言便都融在那点笑意之中。
她将扶桑木枝取出,说明来意后,又忍不住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朝内没有派修士到此镇除妖兽吗?”
天下修士之中,除了各宗弟子与散修之外,还有一众由朝堂统领的修士,那便是以丁仪为首的参星域,各州若有祸乱或是兽潮,一般都由参星域弟子外出平定。
“有。”荀飞飞颔首,“不过如今天下骤乱,参星域人手不足,没办法四处坐镇,只能尽量将百姓汇聚到州府,一并看护。
金陵渡已有不少人去往南部州府,剩下的无法长途跋涉,只好聚到这里。
不论境界高低,我总还算一个修士,护住他们不难。”
林斐然望向院中的百姓,心中难免震荡。
良久,她才开口问道:“茹娘还好吗?”
荀飞飞一顿,眼中光芒微敛,他接过扶桑木枝,道:“随我来罢。”
他带着二人穿过祠堂,走到后方的厢房中,茹娘正躺在床榻上,睡得十分安详。
但离得越近,房内寒气更甚,甚至能够见到她苍老的肌理上覆满白霜,睁开的双目已经全然化作石质般的灰色。
荀飞飞站在一旁,眸光黯淡道:“她已经看不见了,双目沉如灰石,便是入眠也难以阖拢。”
他看向手中枯朽的木枝,不知是在宽慰林斐然,还是在宽慰自己:“义母的病症不算轻,但好在没受过什么罪,同城里那些经受切肤之痛的人相比,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上一次与茹娘相见,她还算是精气足,讲起母亲的往事更是滔滔不绝,聊至夜间,没想过,数月之后再见,她便已经萎靡至如今这副模样。
气机没办法弥补,所以寒症没办法医治,染上寒症的人,最后都只有一条路。
林斐然心中渐沉,似是被这房中的死气沾染,似是身上的腥锈味过于浓厚,她只觉得有些头晕,可她现在又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就在这时,茹娘指尖微动,她恰恰从梦中醒来,石质般的双眸没能聚焦,但她却像发现什么一样,忽然抬头,准确无误地拉住林斐然的手腕。
“金澜,是你吗?”
林斐然摇头,不忍将手抽回:“不是,茹娘,我是……”
她的名字还未说出口,茹娘便摇了头:“什么不是,你分明就在这里,我感觉得到。忘了吗,以前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还以为我给你作了法,其实就是感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