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缘(21)CP
“什么时候的事?”
“十八年前了……”
秦维勉听了默然不语,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八成是早就死了。而这老妪就这么等了十八年,等到话都要说不清楚,等到只能求神告佛。
他想着,回去定要安排人接济接济这老婆婆。
贺云津蹲在地上,回头看了秦维勉一眼。
“秦公子,婆婆就这么一个儿子,多年杳无音信,着实不易啊,”贺云津说完又向那老妪道,“婆婆别着急,我过几天正要到北方去,大哥叫什么?我到时候帮你打听打听。”
“俺家姓董,他叫董修,当时是入了左羽卫走的!你若见了他时,千万劝他回家来啊!”
贺云津应承下来,又说道:
“若是别的什么,晚生不敢担保,那左羽卫当时在北方打了几次胜仗,后来调防到了幽州,就在北地屯田驻扎,那些兵丁也就安下家来。婆婆可知道现在边线上有个骁毅军吗?那就是当年左羽卫留下的人改建的。”
那老妇听了这话,半蒙的双眼竟也射出一些光亮来。
“这是实话?”
“可是实话呢!”贺云津又看了秦维勉一眼,“大哥现在或许还当了个小官呢。”
第13章 是那块料但不完全
不知为何,秦维勉竟觉得这老妇莫名熟悉,甚至有股亲近之感。即使没有这层奇异的感觉,这老妇也令他动容不已。
他也在老妇面前半蹲下来,贺云津扭头打量,见秦维勉面色凄楚,猜想前世的丝还是牵到了今世。
这“董修”不是旁人,正是秦维勉的前一世。
当初征兵之时,小吏为充人数,不顾他是家中独子,愣是将他捉到军中。当时董修年岁也小,便被派到前线修筑工事。一块块巨石从山中运出,粗绳勒在他因吃不饱饭而瘦弱的肩膀上,血迹从肩头慢慢洇满整个胸膛。
那时这妇人腿尚利落,眼尚明亮,每日都到山头上向北瞭望,却不知自己的儿子在前线受尽了北国的风雪。她亲手给做的鞋子早在去的路上就被老兵抢了,干活时只穿了一双麻鞋,一步步拉着石料往前挪,双脚磨至见骨。
“婆婆别难过了,我送你家去吧。既然我与令郎声音有几分相像,也是一种缘分,大哥没回来时,我来供养婆婆。”
听他如此说,贺云津竟慰然一笑。
“有公子这句话,婆婆可算终生有托了。”
秦维勉着意去看贺云津的应对,只见那清隽飘逸的道人随手搀起了老妇,自然流畅,并无半分嫌弃为难。
一袭白衣搀着满身污泥,秦维勉看得震动,竟忘了答话。如今士林中玄言盛行,人人贵清贱浊,官守职事、声乐舞蹈尽皆要分个清浊出来。何况修道之人,更是以清明自养。他初见贺云津,便觉此人高迈凌越、胸次无尘,不意他竟能如此行事。
更令秦维勉讶异地是贺云津对从前战事的述说。这骁毅军的来历连他也不十分清楚,贺云津一个方外之人,竟然如此了解?
就算是他关心时事,可方才所谈都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贺云津也不可能亲身经历。
三人将那老妪送到家中,秦维勉令路天雪记下此处位置,临走之前贺云津说道:
“能帮帮这位婆婆,也算全了一些心愿。”
秦维勉听得奇怪,正待问时,贺云津又道:
“二殿下若不急着拿我见官,不如就去前面共饮几杯,我想殿下定有用我之处。”
秦维勉略一思忖,点头同意。
“我微服出行,不愿沾惹麻烦,道长便休叫我‘二殿下’了。”
贺云津早知道谢质私下称秦维勉“在晓”,因此听了这话心里喜悦,以为自己也能这般亲近相称。
然后便听秦维勉说道:“就叫‘秦公子’吧。”
贺云津赌气道:“在下已经还俗,秦公子也不必叫我‘道长’。草字‘济之’。”
秦维勉伸手礼让:“道长请。”
那酒肆就在山脚下,不过草屋两间,茅棚一方,条桌四座。见他们过来便有店家前来招呼,路天雪在附近查看地形。
正是天气晴暖的时候,绿柳如烟,即使傍晚也是熏风醉人,贺云津看这茅棚下倒是清爽,便伸出手请秦维勉。
“坐。”
他说着便随意坐下,直到看见秦维勉还站着才反应过来。
自从死了师父,师叔飘然离去,贺云津成了无味山山主,便再没有尊让过谁,哪里记得要等别人先落座。
秦维勉心中诧异。
刚刚他见贺云津周济老妇,猜测此人出身草野,可就这落座一事,又显出此人地位非凡来。
别人同他这个皇子交游都是惶恐小心,生怕错了礼数,可此人非但没有局促之色,甚至明知错了也不告罪更正?
本就是微服出行,不愿让人知道,秦维勉暂不计较,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贺云津赶紧陪笑,替尊客斟酒,秦维勉闻着那酒便知酸苦,不愿饮用,只是看着贺云津问道:
“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什么几次都没死?”
贺云津笑道:“未到该死之日,自非埋骨之期。”
“何为该死之日?”
“天道有数,人道有常。”
秦维勉无奈,这人怎么没有一点正经,总说这神神道道的话。
“看道长形貌,或是北地之人?”
“祖籍朔州,因战乱与家人失散,被师父收养。”
“道长谈吐不俗,想来颇通诗书?”
“随师父识得几个字,会念些经书符箓罢了。”
“方才观道长武艺,想来习练颇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