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170)
绞缬又称撮花,是用线捆扎、缠绕、折叠、打结亦或者缝线的方式,防止扎好的布被染上,通常为蓝白相间的图案。
青丫取下一块递给她说:“这撮花有上百种法子,我们家有以前有留下来的,比如鱼子、方胜,这块是我们新想出来的,叫作茧儿缬。”
蓝布上一团团白色,如同一个个圆圆的蚕茧。
林秀水觉得这手艺跟蚕茧一样,虽是丝丝缕缕,实则生生不息。
这门手艺曾一度断代,历经朝廷封禁,民间匠人关门歇业,藏着各种器具东躲西藏,或是转行,许多年风雨过去,才能光明正大面世。
她光是走到这染架下,面前垂下的布有深蓝、浅蓝、天蓝,上头各种晕色的花纹,她突然涌出来的念头是,她想做衣裳。
浅蓝色又有小团的白色花纹,细麻布材质的,不适合做褙子,但很适合上襦,搭一条偏白挑染的裙子,要满褶裥的。
林秀水又伸手拂过一块蓝布,上头的白很浅淡,印在蓝布上一条条如同水波纹,她想做裙子很合适,不要打褶的,可以系在腰上的合围裙,也可以是直身裙,要是纱质或者罗质的会更好,走起来如同水波摇曳。
不管是什么花样,各有各的美,深蓝的能做件长褙子,稍浅点花纹又不多的,做背心也合适,偏白点的,上头蓝晕色漂亮的,可以做抹胸。
她跟人家话都没说几句,眼神全黏在布上头,洗干净手每块布细细瞧过,连青丫喊她也没听见,她满脑子只有,怎么没做个镂空的衣裳纸样来。
人家青丫说:“小娘子,你不是说要自己染布?”
林秀水则回道:“对啊,做裙子确实好看。”
而后才回过神,讪讪笑了笑,当真是好布迷人眼。
“好看送你一条,”青丫很大气,即使她跟林秀水才见过两面,也没有到她那做过衣裳,但能懂得欣
赏她这布的人,当奉为知己。
林秀水连连摇头,可又承认这句话,因布产生的交情,那可不就是另类的布衣之交。
她今日难得休工,有大半日的空闲能花在这扎染上,想染出独一无二的蓝布来。
蓝大娘拿了细线过来说:“随便扎,扎出来都没能人染得跟你一个样。”
她们绞染有两种法子,一种缝线绑扎,会事先想好什么图案,画在布上,用线慢慢沿着边缘缝合,抽紧再给绑扎起来,染完再剪去。
第二种则是打结,或者折起来,染出来的图案就要惊喜得多。
林秀水觉得头一种法子,像是在炖肉,用细麻绳绑好一块布,要五花大绑,要绑得好看,再给它加点料,如果想染出鱼子缬小小的,斑斑点点的图案,还要加谷粒,绑在布里头。
绑好了,倒水泡湿,再浸到院子里的蓝色大染缸里,用棍子慢慢搅动,让它浸泡得更入味。
不过炖肉要半个时辰,炖布只需要一刻钟的工夫,嫌炖的颜色不够好,还可以多来几次,越久颜色越深。
林秀水染的是自己带来的布头,每一块都是不是特别大,比较好五花大绑,染出来经由日头晒了番。
每块布都不一样,有一块布她说是熬粥熬久了,米粒炸开了花,有一块则是盛粥放久了,像一层皱巴巴的粥皮。
她还在青丫的教导下,做出了她们卖得最差,但是林秀水一眼就瞧上的蛾子花布。
用专门反复折叠的法子,不仅能让染出来的白花纹形似蛾子,还能有触须。
她准备送给小春蛾,她费心做的布,后面小春娥说,请送她蝶子,不要蛾子。
林秀水在染肆里待了半日,自己绑扎,做了十二三块不同的布头,别管好看难看,反正她很满意,大热天的都舒坦的那种,还花五贯买了人家染好的布,青丫给她送到了屋子里。
在屋子里,她摆弄纸样,倒没急着裁衣,而是拿起一边的小纸样,慢慢剪出来,准备先给绢孩儿穿,想想怎么做好看。
最近她其实不算太忙,生意挺多,但是她都没有思绪,尤其改衣裳前面活少的时候好改。不管矮还是瘦,高还是胖,扬长避短就行,而且给衣裳加其他料子,相对而言出彩要容易得多。
可夏天里大家要穿得越轻薄越好,料子要越少越好,葛布硬挺点,穿着人还显精气神,苎麻要松垮得多,料子容易皱,做褙子穿身上,尤其显出身材上的缺点。
想要林秀水改得好看点,最起码不皱,她也没太好的法子,一是多浆洗,二是多熨布,她的意思是穿得舒服就行,纱衣罗裙坐卧行走间,那也是会皱的。
各种问题让她也觉得棘手,才想要找个师父或者是水平更高的裁缝请教。
但其中有一个小娘子,隔一日会过来一趟,问她能不能做一套便宜且好看的衣裳,她说自己多少钱她能攒。
就想要一套是给自己做的衣裳。
今日买了新布,绞缬的花纹不算繁复的,料子也便宜,林秀水就想到她了,想想她瘦弱的体型,跟绢孩儿细长的身形差不多,等裁出来,反复试过后,等人下午上门来。
果不其然,下午人就登门了,急匆匆跑来的,她在边上给人擦桌子打杂的,梳着低矮的发髻,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褐布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