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175)
她估计没人抢这生意,纱袋按最起码便宜的两贯一匹来算,一匹能裁两百来个的话,至少一个都要十文往上,要用好一点的,简直在做亏本生意。
林秀水能买到便宜且低于市价的纱,感谢抽纱,抽纱使人高兴,今日先说一下违心的话。
她想要多多赚钱,赚多多的钱,最好能开间铺子。
并已经跟张牙郎打听过,临街好的地段光租的话,一个月要五到十贯,买的话,看大小要七十贯到一百多贯。
她存下来的也只有二十贯,没打算立即租铺子,做裁缝可不如缝补好做,支个摊坐下来,别人东西拿过来,该补就补,该修就修。
如果是跟她眼下这样,零散接点做衣裳的,有间屋子就能做了,可是人总想被更多的人知道,裁缝做的衣裳想要更多的人看见。
租铺子的前提,她得先学好手艺,得有不少于十匹的布,没有哪个裁缝铺子连这点布都没有的,最最重要的,要有钱!
她在纸上划来划去,学好手艺,这个会一直学的。
十匹布最少要二三十贯,她划掉,先有三匹布,这样一看,顺心多了,三匹布怎么了,她还给自己找了个稳定出货的染肆,绞缬染出来独一无二的那种,这么一想,有盼头多了。
甚至能数一数手里有的布,一匹不嫌少,两匹三匹好,相当满足,睡觉睡觉。
等到了转日里,陈桂花真去学梳头手艺,并且叫木工来,叮叮哐哐捯饬自己的家,一连好几日,王月兰都有点难受了。
她难受的点在于,“陈桂花搞得阵仗那么大,显得我不学点,落人家后头去了。”
王月兰绝对不允许,哪天穿一身绫罗绸缎的陈桂花,带着玉冠高髻出现在她的面前,说自己发达了。
她却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就在丝行干着缫丝的活计,日后全靠外甥女发家。
这简直比做噩梦,有人抢走了她全部家当,只给她一文钱还要可怕。
她心里急得团团转,来回想找什么东西,面上却平静地说:“思珍那里收不收我岁数这样大的。”
“肯定收,”林秀水应得那叫一个快,“我们就去学,我给姨母你出束脩。”
“为什么叫你说来,感觉我是你女儿。”
林秀水才不管,她之前跟姨母说,要认字多认字,王月兰压根不想学。
这下好了,该死的攀比心。
一下叫王月兰冒出了点心气,她的心气是,迟早有一日能把屋税和户帖上的字看懂。
然后比陈桂花多认识几个字,不跟小荷比。
可她到私塾门口,人就开始退缩,当然林秀水跟思珍提前说过,硬拉着人进门的。
王月兰学不会也硬着头皮学。
她学过一次后,再也不说小荷了,这玩意是真难啊。
而林秀水也有此同感。
她在见一个老裁缝的路上,是个功底特别扎实的裁缝,据说看人下布尺,不用量身,就知道穿什么样的衣裳合适。
是领抹作的老裁缝引荐的。
结果人家见她头一句话是,“先给自己做身衣裳。”
第61章 金字招牌
林秀水发誓, 她穿得很体面。
知道要来见个做过二十几年衣裳的老裁缝,她连头发丝都是新洗的。
更别提衣裳了,她确保她的浅绿色短褙子没有褶皱, 甚至搭了条同色系的满裥裙,乍眼的都没穿,不会出错的。
“别往自个儿身上瞧, 衣裳没问题,”金裁缝说,她两鬓斑白,面上老态龙钟, 穿着一件褐色印蓝花的长褙子,搭了条枣红色团花的裙子,不梳高髻也没有戴冠, 可压得住。
她问:“你寻常给自己做衣裳吗?”
林秀水终于将目光从衣裳上移开,她老实说:“不大做,通常给别人做衣裳的多。”
每次给自己裁衣裳,她都是靠大概放量出来的,或者是在旧衣上裁改纸样,不如给别人做的那么合身。
“你一进来我就瞧见了,肩膀处不大合适, 线要再往里收一收, 且裙子可以再大些, 你人身形小, 这样衬得窄了些,”金裁缝请她坐下来,温和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当裁缝, 不是奔着学手艺去的。”
“我那时候就想日日穿漂亮衣裳,学了自个儿给自个儿做,每年新丝刚上来,有新布的时候,先挑自己喜欢的,要自己先上身穿过,再给旁人做。”
“什么料子上身过才知道,哪里好哪里不足,衣料这东西,做完平铺觉得哪哪都好,上身一穿毛病尽显。”
林秀水认真坐好,她忽而抬起头来,想想许多裁缝,确实穿得光鲜亮丽,时常要去买新布料穿身上。
她不大相同,她喜欢各色料子,每看到一匹颜色花样新鲜的料子时,她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块料子做衣裳,给谁穿肯定很合适。
从来没有想过说,这块布应当给自己做衣裳,她觉得很费钱,两贯多一匹布,最多做裙子或是一件短褙子加上抹胸。总是舍不得,给别人做又赚又能看见衣料上身,她就赚双份的钱。
也确实没穿过绢、麻、葛布衣料外的衣裳,不大清楚穿着如何,别不别扭,哪块不合适,只是知道真的很麻烦。
比如穿纱衣的要防止各种勾丝,她补过那么多纱衣,听了许多许多惨案,有的指甲长一点,尖锐些刮擦过便要勾出丝来,座椅太糙了,坐的时候是把衣裳撩起来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