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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缝日志(21)

作者:朽月十五 阅读记录

她真想说,她上千万份心,指定不能叫猫有家不能回,最好能把作案喵带来给摸摸,不,瞧瞧。

林秀水整理好袄子、丝绵兜和布料,看向站在旁边的船布郎,以及他手里拿着的蝶形绢布风筝,那上面的图案花里胡哨,有七八种颜色。

这时候盛行的是纸鸢,又称鹞子,在纸鸢上装竹笛、哨子,能发出声响的,才叫风筝,有纸、绢两种形制,绢布的价钱比纸要贵一点。

而且林秀水伸手揉搓这风筝面,是绢布里的细绢,价钱要更贵。

她在看的时候,陈桂花拿自己衣裳比画,兴奋地同船布郎说:“保管不骗你,那么大的洞,她补得跟没烧过一样,才三十文,你这个指定也是这个价。”

这件事已经成为陈桂花贫瘠的人生里,一件可以拿出去同人炫耀的谈资,每当她讲起如何花三十文免去三贯的赔偿,哪怕是厌烦她的人,也总忍不住听她说话。

而现在,她又找到了另一个跟她相同的人,充满了他乡遇着同块破洞的兴奋。

“哎,桂花姨,”林秀水忙放下风筝,“打住啊,这跟你那衣裳可不一样,要我按你那次补法,别说三十文,得要五百文。”

“啊?”

“啊?”

船布郎跟陈桂花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林秀水真没说笑,首先陈桂花那天拿来的衣裳,并不是细绢,而是比粗绢好一点的绢布。

如果说粗绢的孔眼是纱布上的孔眼,扯一扯就会出现,那么细绢的孔眼便是针尖,她如果想不开,想换双眼睛的话,她才会选择织补。

另外衣裳同色的话,用原线补起来是不费劲的,但是,这风筝上颜色那么多,破洞的地方,大大小小涉及六七种颜色,织补得要每种线都染相同的颜色,或是拿颜料涂。

她只是想赚钱,不是真疯了。

“得补绣,补绣你自己出布,要五十文,”林秀水报了个价,这价比市面上的要低许多,她低头看风筝,思索要用什么颜色的布。

比起五百文来,五十文要好接受得多,但船布郎不大信她,狐疑道:“只听过绣补,什么叫补绣?”

“绣补是在布上刺绣,那么补绣,则有两种,”林秀水用布做样子,跟他粗粗解释一番,“一种是堆绫,用绫子这种布剪了堆上去,你这个风筝要用到的是贴绢,拿绢布剪了图案和样式后再绣。”

实则讲起来很费劲,补绣的前身在唐朝时分为堆绫和贴绢,到了以后才变为宫廷补绣,成为非遗。

林秀水记忆里对补绣的过往模糊,她在梦里无法得知之后具体的朝代,最清楚的是裁缝的种种手艺。

这话还是叫人费解,船布郎只想花点小钱叫人补补,他看林秀水年纪这么小,觉得她糊弄人。

他就稀罕那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尤其是干了二三十年,那种一看见脸就心里踏实了。

“风筝我先不补了,晚些再说,晚些再说,”船布郎抄起风筝就打算走,他今早怕是疯了,才信陈桂花这张嘴。

连那个巡栏他也觉得是林秀水请来骗人的。

林秀水不奇怪,心平气和地说:“郎君要是还想补,钟鼓声到酉时边上来这里。”

船布郎头也不回,大步走了,他不会回来的,要是回来他就是狗。

“嘿,你咋不留着他一点呢,这摆明了不信,”陈桂花着急,往前跑两步,又往后小跑回来,捂着心口皱眉道,“五十文没了!没了!”

林秀水失笑,搞得这钱姓陈一样。

而且怎么就会没了,她赌这人会回来。

陈桂

花一边惋惜,一边指指自己,满心期待地问:“秀姐儿,你看我能不能学这手艺,我给你当徒弟。”

“我觉得补衣这行当不适合你,”林秀水说得很认真,“这身板不去双线行做鞋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真是做鞋的一把好手,谁扎的那线都没有我扎的深,”陈桂花惋惜,只可惜人家不要她,嫌她扎鞋跟杀猪一样有劲。

“哎哎哎,你咋走了,回来我们再说说啊。”

林秀水从走变成跑,跑到家里回去,放下东西锁好门,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五更天起的床,折腾一早上才天刚亮,柴家夫妇送了一船柴来,王月兰在后门用篓子接柴,柴大多是桑树条,桑青镇里桑条最多,也有引火的松柴,其他柴少,临安府到处缺柴缺得厉害。

林秀水舀了粥先垫垫肚子,又问柴娘子,“娘子,那几件衣裳好不好穿,兴哥儿还哭不哭了?”

她把那几件宽衣裳改成只到屁股下边,这会儿还得换尿布,而且腿爱动的兴哥儿不喜欢穿裤子。

改完衣裳,她还特意跑去柴家,教人家怎么裹襁褓。

“好穿,再没有这样服帖的衣裳了,”柴娘子一说起这事,笑得合不拢嘴,“我自打生下他后,从不知他这么好带,旁边几家也不闹着跟我说要上官衙了。”

林秀水也笑说:“可别再用绳子绑脚了。”

“哪里还敢,再也不这样了。”

柴家夫妇送的这船柴很实诚,叠满了灶屋,连门口都叠得满满当当。

王月兰热得洗了把脸,又疑问道:“你怎么还不做活去?”

“等会儿就去,”林秀水把李巡栏给的丝绵兜拿出来,她放桌上说了原委才道,“姨母,我翻不好丝绵,我娘说你从前是翻丝绵的好手,这丝绵给姨母你翻,这二十文也给你。”

林秀水惯会说瞎话,她最会翻丝绵了,眼下可没有棉花,御寒只靠丝绵,而丝绵是从那些不能再缫丝的蚕茧,如双宫茧、乌头茧、搭壳茧里剥出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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