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214)
从前阿俏说不靠别人,靠自己混口饭吃,靠自己赚钱,靠自己能让她跟小荷过上好日子。
她当真说到做到。
王月兰没有哭,她只是轻声地说:“吃了很多苦头。”
当然林秀水也没有哭,她拿了把秤先秤银钱,等着吓死张牙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有钱了。
“你上哪家质库押的钱,怎么不找我,我便宜得呀,”张牙郎急死了,谁家好人能不到二十日的工夫,买铺子的钱翻倍的啊,从七十贯一下到了一百七十贯。
王月兰拉她一把,林秀水只好说起两人串好的口供,含糊其词,“找熟人借了个遍。”
“我们熟人多。”
张牙郎无言以对,给她支招,“下回别借了,多伤情分,还是找质库吧,还不出来顶多挨两顿板子。”
“看铺子去。”
如果说一百贯的铺子只有个空屋子,那么一百贯往上的,真是各有各的好,要钱多得准没错。
首先地段好,在南货坊最繁盛的前街,跟南瓦子只有一桥之隔,前面临河,没有遮挡目光的桑树,离桑树口有点远,至少要走三四百步。
边上两家铺面,一家是铺面很大的,做租赁营生的,租赁的东西除了花担、首饰、被卧等外,更多的是衣物。
跟林秀水的裁缝铺不仅不冲突,还能带来生意,不合身的她可以改,要好看她可以,破了、坏了可以,定做可以。
而且人家很出名,至少在整个桑桥渡的话,租东西都会上王家租铺这里来,林秀水在门前稍站的工夫,起码有三拨人过来,租十几二十件衣裳。
另一家的话,是家杂货铺,叫作刘三姐杂物铺,卖的相当杂,都是供给南瓦子里耍杂技人用的货物,锣板、枪刀剑戟、帐额牌旗、鼓笛、剪纸、彩皮、踏橇(高跷)等等。
比起前头瞧得数十家,林秀水对这两家邻舍相当满意,虽然铺子楼下没有上次瞧得一百贯那么大,可它有二楼,有窗子,光线好,可以做试衣裳的地方。
减免了八两,一气给一百六十五两,林秀水有些难受,当然这种难受随着张牙郎到官府里跑上跑下,拿到房契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站在官府门前,看了又看,薄薄的一张房契上,最下面落款处——林秀水。
不是别人,是林秀水。
今年春天里在桑树底下支摊,春末到有廊棚,继而租下间裁缝屋子,夏末秋初,她终于买下她想要的铺子了。
当下一切都很好,她不会回头往顾。
第75章 开门营业——水记全衣……
买铺子这种重大喜事, 林秀水要宴请大家。
当晚她请王月兰、桑英跟小荷,一块上桑青镇里最大的正店吃饭。
王月兰不肯去,她背着人偷偷哭了一场, 拽着林秀水说:“你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不去那里吃。”
“怎么不去,”林秀水反拽着她, 往门口拉,“我们从来没去外头吃过,吃一顿怎么了。”
她的打算可是这会儿买铺子,往后买
屋子, 买田地,有铺子的房契在身,屋产田宅她都敢想。
桑英也拉王月兰的手, 小荷用力在后面推,她可想去吃饭了,王月兰受不住说:“去去去。”
正店便是酒楼,楼下坐的是散客,楼上有小阁,称为稳便阁儿,林秀水要了一间, 她奔着喝酒来的, 买了一小罐蔷薇露。
菜的话, 点了青皮橄榄、米脯风鳗、薄皮蟹黄、鹅鲊等几样菜, 林秀水给小荷单点了份糖豌豆。
正店里点黄雀酢的人很多,上林塘又到了漫天黄雀的季节里,桑英举着筷子晃了晃说:“阿俏,还记得我们两个用别人家不要的渔网, 你剪下来绑在棍子上,套着捕,结果网破了,我们那天捕到三只,卖了六文钱。”
“后来学聪明了,用麻袋剪了套着捕,”林秀水夹了块鹅鲊,她边吃边说。
桑英喝了口蔷薇露,她想要是还在上林塘的话,两人照旧捕着田间的黄雀,为赚几十文而高兴,人生际遇竟然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幸而是极好的。
实则她今日刚知晓,对林秀水买铺子这件事,大为高兴与震撼,又极为鼓舞。
她一个月工钱两贯多,每日累得倒头便睡,买屋买铺子都很难,还会花钱买东西寄回上林塘,她有些熏熏然地握着林秀水的手说:“阿俏,恭喜你,我要攒钱送你份大礼,我也得再努力些。”
王月兰将杯子磕在桌子,她抹把脸说:“是啊,得下苦功夫。”
林秀水完全不知道,她在一门手艺精进技术拥有的东西,给两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干一行精一行才是王道。
三个人吃了酒又说又笑又闹,只有小荷不解,喝了这臭臭的东西,难不成会傻吗?
林秀水第二日又请了小春娥,小春娥啊啊啊叫了三声,围着林秀水绕圈问:“真的吗?真的吗?”
“天呐,我,我,”小春娥说不出话来,她喉咙忽然像有东西梗在那,团成结,鼻子酸,眼睛前也雾蒙蒙的。
“这不是该高兴的吗?”林秀水拍拍她的肩头。
小春娥背过身擦把泪,因为她比很多人要清楚其中的酸楚,所以她会先流泪。
“高兴,我怎么会不高兴。”
“不该你请我的,”小春娥牵她的手,“上我家吃去,我叫我娘给你做一桌子菜。”
“要庆两件事,一是你买到铺子了,二是你做的衣裳遍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