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239)
真是浪如山峰,银山万叠。
哪怕许久后,林秀水也无法忘记观潮带给她的震撼,那种强烈的席卷一切的震撼,她又铭记着浪花的拍涌,湖面涌起来的波纹,飞溅时的弧度,白浪与黄水的交织。
她到家后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这滚滚而来的浪头,又变成山水墨色,在油纸伞上呈现,逐渐变成小浪花晕染开来。
到了转日,她去裁缝铺里,正好跟金裁缝碰上。
“观潮把你吓到了?”金裁缝推开铺门,点点她乌青的眼底,“真吓到了?”
“我怎么可能吓到,”林秀水矢口否认,她指指自己,“我已经参悟了那两把伞的真身。”
金裁缝嫌弃道:“你要去的不是天竺寺,我还以为你上哪个野寺庙里,看到妖孽了呢?”
“老金,你别说神神鬼鬼的话,来瞧我的大作,”林秀水拿出两张卷起来的画纸,用桌子上的木质镇纸,压在画册两边。
金裁缝挂好一件红罗直袖衫,慢步走过来,没有抱有太大的兴趣,“我瞧瞧,你想出了什么名堂来。”
“嘶,有点意思啊,”金裁缝的神情从平静,连眉头都整个挑了上去,看这最先的一副,是由绿绢诗词伞而来的。
形制很板正,完完全全的上襦和三裥裙,没有丝毫的改版,上襦是绸缎绿,领子和袖口则为白边,诗词做底,如果料子能实现画出来那种绿的清透,这件上襦靠颜色取胜。
跟下面的白罗三裥裙,很押韵。
妙的点在于,林秀水将裙子的素面设计为白日光透过来的墙影,竹影、桂影是绿的,用织金作为影子的打底点缀,墨色的诗词一长句一短句分布在裙子左右,并不突兀,乱中有序。深褶裥里为月色里的墙影书画,绿绢布做底,竹影、桂影全是不同层次的黑,水墨晕染,而用银织线来绣出飘逸的字迹。
金裁缝已经能想出,所用料子够好够顺滑的话,织工、画技都能配得上的话,那么这条裙子会呈现出动与静两种不同的美。
至于下面那一张画卷,裙子压根不按现有的形制来,剪裁的样式一层又一层,如同浪花翻涌,又像重峦叠嶂,只用黑白灰三色便过渡出水墨画的感觉,很飘飘然。
“你,”金裁缝打量林秀水,欲言又止,“这一天又新找了个师父?”
林秀水回答很果断,“对啊,一个是寺庙里的墙影大师,另一位则是千层浪师父。”
“对我造成了相当深刻的影响。”
“做衣根本不在于繁复,贪多贪足,而在于大道至简。”
金裁缝说:“你去当道姑吧。”
“那不行,裁缝作少了我,相当于针没有了线。”
第83章 满池娇开业
近来多秋雨, 红娘子却舍不得撑她那两把好伞,细雨蒙蒙,她将伞裹在碧色长褙子里, 冒着雨来的。
阿云很有眼力见,先是叫她红娘子,又赶紧给递上一块白布巾子。
红娘子不擦脸, 她脸上涂了胭脂,一路低着头来的,抓着巾子擦后
脖颈,扬扬得意, “可亏这雨下得不大,不然衣裳都给打湿了。”
正在争论料子的林秀水和金裁缝,目光一致往她怀里的伞瞧去, 有伞舍不得伞淋雨,非得自己淋雨的,当真少见。
“娘子你来得正好,衣样画出来了,”林秀水把镇纸挪开,抽出纸来给红娘子瞧。
雨天铺子里人少,只有一对母女在看料子, 红娘子闻言先将伞横放在桌上, 双手接过来, 还没看便说:“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你们寻常的衣裳我瞧着也觉得不错。”
她话说完,目光黏在画上,握着画样往外疾走了几步,找光照最好的地方凝神仔细瞧, 跟她想的中规中矩全然不同。
“这,这衣裳真能做出来?”红娘子的手摩挲过那纸上的水墨裙,转过脑袋,语气惊疑。
林秀水实话实说:“得看料子,像是诗词下裙可以用素罗,可今年临安的素罗手感不大好,心思全用在花罗上了,要换用吴罗试试。”
连裁缝作都不大进临安的素罗了,很多都是用残破的丝线织出来的,一摸一捻手里能察觉到细小的疙瘩,或是以次充好,好坏掺一掺,叫人防不胜防。
倒是花罗的做工越来越精巧,名目繁多,什么云罗、结罗、孔雀罗、满园春罗、宝花罗等等,价钱不菲。
衣裳是想出来了,布料和做工跟不上,想也白想。红娘子只觉得这两套衣裳叫她瞧得眼前一亮,能做出来穿上不知多好看,她实在喜欢。可她也紧咬着价钱,“十八贯不能再多了,我手里的银钱不趁手,要再往上加钱的话,我宁肯你拿白绢布或是轻纱料子来糊弄我。”
她之前确实能拿得出来,可家里一时紧着用钱,她除了早就给林秀水的定钱外,手里的余钱全花出去了。
一条三裥裙的话,用料四幅,大概是两匹多的料子,一匹苏州来的素罗是三贯二钱,加上织金、刺绣、书法,做出来的加钱在八贯左右,仅仅只是一条裙子,不包括上襦和另外一套纱制的水墨裙。
这价钱林秀水自己都觉得贵,她给自己做新衣时,排料是恨不得边边角角全能用上,一点布也不放过。
但叫她十八贯做出两套整衣,她只能用相对不好的料子,一省再省,相当于辛苦许多日做顿大宴,最后一看上的菜,小葱拌豆腐,白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