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5)
桑青镇的人爱这样吃,管这叫大骨饭和石髓饭,又省油又省菜,还省米。
最省胃口,因为很油很腥。
林秀水吃了小半碗,如鲠在喉,小荷挖一勺又一勺,吃得香喷喷,小孩没吃过好东西。
到了转日,林秀水早早醒了,瑟缩着脖子摸黑找衣裳,这天比上林塘还冷,床上的被子像铁,褥子是要融化的冰,湿黏黏的。
她冬天里过得一点不体面,到了这里又为了一点体面,将贴补绣的衣裳塞在最里,再穿绣了白花的旧蓝袄子,还在前几日用淘米水浆洗的,便不大皱巴巴,跟用熨斗初初熨了一遍似的。
没发冠和簪子,扎了发髻也要采朵野花簪上,涂抹黑油膏,细细看一番,要叫自己瞧着干净。
她下了楼,王月兰从鸡窝里摸出个鸡蛋,“你这鸡不孬,下的这蛋给你吃。”
林秀水先应下,喝了栗米粥,洗涮碗筷,将鸡蛋往桌上一放,跑到门边才说:“我不爱吃,给小荷吃。”
“姨,我晌午不回来吃,那边有饭吃。”
她出了门,还是不大识路,跟巷子里的人碰见,匆匆问好,跑着去的,到了铺子里仍旧熨细麻布。
顾娘子点点桌子说:“要得急,你要赶赶工。”
赶工当然没问题,林秀水指着那十几匹布说:“今日可以熨一半。”
“熨不完我晚些走,不耽误活计,只是”
林秀水有点踌躇,顾娘子说:“你尽管说。”
“这月钱能不能先支点,不成的话,”
“行,”顾娘子没拒绝,“看你熨得怎样。”
在角落里的账房也应得很爽快,“到时候多支点给你。”
如果林秀水要知道只给她三文钱的,她说什么也得再要一文,四文钱才能买两个馒头。
姨母一个,小荷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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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宋朝】
1.宋朝早已出现了牙刷,又称刷牙子,一般用马尾、猪鬃等制成,刷牙药在南宋时大多是在药铺购买。
2.临安的四司六局:所谓四司,就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则是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排办局、油烛局、香药局,承办民间酒宴婚庆等服务,详细请见段评
3.宋朝的钱币系统是很混乱的,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记:“都市钱陌,官用七十七,街市通用七十五,鱼肉菜七十二陌,金银七十四,珍珠雇婢妮买虫蚁六十八,文字五十六,行市各有短长使用。
意思是官府一陌是七十七,一贯是七百七十文,足陌就是一千文,又称十十钱,但是各行有各行的算法,所以又发明了足数展省、省数归足的口诀。
本文里就按一贯等于一千文来算,不再展开更详细的描写。
第3章 桑树底下开小摊
今日活吃紧,林秀水动作也麻利,她铺开一匹麻布,铜熨斗跟生在手里了一样,到哪都握着。
小春娥抽空跟她闲聊,“阿俏,你知道这批布是做什么的不?”
“这麻布是本色,熨完就得裁,
估摸着做些不大费劲的衣裳。”
小春娥立即露出得意神色,火都不烧了,跟她说:“才不是,这是做油衣油帽的。”
林秀水不搭腔只干活,就小春娥那话半点兜不住,憋在肚里烧心的性子,她压根不需要人接话。
果不其然,小春娥小嘴叭叭,全给交代了,“说是过段日子要下大雨,怕是会发水灾,先做批油衣油帽。”
“你可别不信,顾娘子寻人问的,她年年求神问道,那些很灵的相士都这样说,算了好些卦呢。”
林秀水听完,觉得她命里是缺水,可也不能从上林塘到这追着她浇吧。
但扯到算卦神鬼上,她又不大相信,她可是在师巫那吃过亏的,若是从管水闸的闸官那里知晓,她还能信一点。
不过她最想知道:“这做油衣人手够不够,要不要个裁缝?”
“怕是够了,裁缝人手多着呢,有个专门的作坊,二十几号人。”
林秀水拿熨斗压一压褶子,有点失望,这油衣她会做,让她裁衣也成啊。
不同于农户用的蓑衣斗笠,桑青镇的油纸伞卖得最多,其次是油衣,在绢布、细麻布上桐油,皂角水洗净,又复上,到水浸不透才行。
又有避风雨的油帽,是帽子铺一圈油布,相当于宋朝的帷帽。
此时小春娥宽慰她道:“你又不怕没活干,这熨的是细麻,听说还有批白苎布也要熨,裁了样式做内里。”
“你怎么什么都清楚?”林秀水纳了闷了。
小春娥头仰起来,一晃一晃的,“我娘给那些裁缝娘子做饭的,自然什么都知道。”
“我连我们晌午吃什么都清楚,就吃笋丝馒头。”
“那做饭的又是你的谁?”
小春娥赶紧摇头,“你可别胡说,我早间跑去问的,”
“我娘说,吃饭的事要上点心,逮着好的多吃两口,那才不亏。”
林秀水已然听饿了,早上喝的粟米粥压根不顶饿,她硬撑着熨好了两匹半的布。
领到的笋丝馒头里只有春笋丝和干菜,面皮特别厚,一个足有手掌大,林秀水咬了一大口,才刚咬到馅。
每人分两个,她就算吃三个都不顶饱,不过她早已饿习惯了,留了一个带回去给小荷跟姨母。
“我不爱吃笋丝,”小春娥把掰了一半的馒头塞给她,“你吃吧,瞧你瘦的。”
林秀水并不窘迫,她接过来,在吃之前说:“等我发了月钱,也请你吃。”
“请我吃,”小春娥哈哈笑,“你真傻,我胃口大着呢,你一准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