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博物馆，今天带你认识一下弟弟。”

林远舟不想要什么弟弟，他只想要博物馆。

“博物馆。”

蚊子一般的声音，被韩耀的敲门声覆盖。

咔擦

门从里面打开。

可能因为个子差不多高，林远舟一下子就看见对方的脸。

像是照镜子，他的嘴巴跟自己的嘴巴好像。

可是眼睛不一样。

好多姨姨都说林远舟的眼睛跟妈妈一模一样。

林远舟很开心，因为他觉得妈妈的眼睛长得比爸爸好看。

那个时候，长得像妈妈的眼睛，对上了跟爸爸一样的眼睛。

但是并没有对视多久，里面的小孩脸上挂起笑容，把门大大拉开，冲出来一下子就抱住韩耀的腿。

“爸爸。”

他喊韩耀爸爸。

林远舟皱起眉头，伸手将他推开，“他是我爸爸，不是你爸爸。”

那个小孩一时不备向后退，坐到了地上。

但是他不哭，他只是懵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被推，还是因为“爸爸”。

两秒后，他拍拍屁股爬起来，挥舞小拳头冲到林远舟面前要揍他。

小小年纪的时候也正是林远舟血气方刚的时候，当然不会乖乖挨打。

体格差不多，打得有来有回彼此脸上都挂彩。

后来里面冲出来一个哭唧唧的女人，两人才被迫分开。

韩耀教训了林远舟，把那个小孩抱进屋子里。

林远舟那会儿还不知道“出轨”“小三”“私生子”，他只是心里很难受，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对别的孩子那么好。

林远舟在门口孤独地站了会儿，小腿发酸，等不到爸爸出来。

站累了，蹲在门口把小书包里的水壶拿出来，那是妈妈买给他的，他吸上几口，就不那么难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韩耀终于想起了他，走出来，拽着他肩膀上的衣服把他拎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摆了医药箱，韩耀跟那个女人心疼地抹去韩世成脸上的血，他不要，见着林远舟就要嚎着跟他决一死战。

被韩耀一把拽回原位。

林远舟默默从小书包里摸出手帕，刚才打架都把它揉乱了，小手将四个角重新对齐，折叠成四四方方的形状，捧起来擦脸上的血迹跟污秽。

再也没有心思跟韩世成争什么爸爸，他心里充满迷茫，为什么他喊自己爸爸叫爸爸，为什么爸爸给他处理伤口，而自己却要被骂。再则，他回家要怎么跟妈妈说自己见到的这一切。

那次事过后没多久，林远舟爸妈就离了婚，林远舟跟着妈妈离开一直住的大房子。

再次跟韩世成见面是高考过后。

他妈手术失败去世，韩耀带着人来假惺惺的吊唁。

韩世成被韩耀养成了尊贵的韩家少爷，才85岁就置办了一身昂贵的西装。

他站在人海中，目光极冷，不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韩耀跟他新老婆安排好一举一动。

林远舟当然不会可怜他。

林远舟妈妈是个正直的人，教他善良跟温柔，但他从苏云若那里学会了狠心。

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小三之子，能有我过得惨？

只是离别的时韩世成特地绕过韩耀跟他新老婆，走到林远舟身后说了一声“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替你妈说这句话？还是替韩耀？

林远舟很烦躁，不想搭理他。

但这个“对不起”的魔咒开始了就好像不会停止一样。

韩世成后来又给他说了两次对不起。

苏云若订婚那天，林远舟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苏云若跟韩世成说话，并不亲密，她没有变，对男人似乎没有任何想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会笑，那笑意里带着疏离跟算计。

韩世成看见他，走过来说对不起。

那对不起跟十八岁时不一样。

经历了社会的磋磨，他们都成了彻底的狼，再也不带半点良心。

这次是他又抢走了他的东西，作为胜利者炫耀一番，眼底全都挑衅。

林远舟觉得他是真的不懂苏云若，但那有什么意义，即使苏云若不爱他，他也可以有个“未婚夫”的名分，而自己永远缩不短跟苏云若的距离。

韩世成的位置，明明是他的。

嫉妒占据林远舟的脑子，但他无法说出口，甚至不敢出现在苏云若面前，只能分了苏云若的订婚蛋糕，在满座宾客的欢声笑语中祈祷，他们不要结婚。

后来这个祈祷当然没有实现。

林远舟不怎么受上天眷顾，所以他每一次的祈祷都不会成真。

祈祷爸爸妈妈不要吵架，结果他们离婚了。

祈祷妈妈手术成功，结果妈妈还是走了。

祈祷苏云若不要跟自己同父异母的男人结婚，但他们结婚了。

祈祷苏云若幸福，但苏云若自杀了。

苏云若葬礼上，韩世成又一次给他说对不起。

这一次，又好像回到了十八岁那一年，只是韩世成苍老许多。

算了，苏云若成了一把灰，他跟他谁又比谁过得好呢。

只是林远舟这一次终于忍不住回复他的道歉。

——不要说‘对不起，请你直接去死。

那个时候，林远舟以为自己要是有机会让韩世成死，一定会做的。

但是，韩世成，变了。

林远舟最开始想，韩世成突然变化或许是跟自己一样，重活一次，所以决定去做自己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林远舟发现那种变化不是性格爆发，是从里到外彻底腐烂。

他太了解韩世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