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海[校园](108)
毕竟他们自己曾经取得过的成就、包括那些令人羡艳的奖项,数都数不过来。
他仍旧记得当时,他们的眼神是那么冷淡,包括回荡在客厅里的那三个字。
“知道了。”
他愣愣地回了房间,只觉得有一盆冷水,冰冰凉凉从头顶泼下来,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期待。
后来,那张奖状,他随便扔进了某个旧书箱里。
反正也没人在意。
上小学六年级时,他常听妈妈提起同事的儿子,说他特别聪明,十二岁时跨级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直接考了满分,荣获第一名。
那会儿他们也经常送他去参加各种竞赛,但同样的卷子,他却写得十分吃力。
很明显,他不适合走竞赛这条路。
他与他们理想中的孩子,差距太多。
意识到他的普通后,他们很难接受,只好把重心转移回各自的工作上。他每天独自完成他们规定的任务后,回到家里面对的总是漆黑空荡的屋子,安静到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所以他偶尔会去爷爷那儿,爷爷在书法上造诣颇高,高兴时会教他写毛笔字。
但爷爷是个要求很严格的人,只稍有一撇没写好,他就要挨批。刚开始时,他老笨手笨脚的,没少被打手心,可每当写好一个字后,爷爷总是不吝夸赞。
那句简单的夸奖,让他慢慢喜欢上书法。
因为他听到的,终于不再是“还不够”、“还不行”……
过去的他,为了满足他们的期待,总是执着地、不遗余力地想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
不会的东西,他可以死磕到会为止,天赋不够,就用努力去触碰能够得到的天花板。
在实验初中那三年,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吊着自己不停往前走,也可笑地为了迎合别人的标准,一步步把自己推进优绩主义的沼泽地。
结果显而易见,急躁、挣扎只会下坠得更厉害。
中考那次,他考了初中三年以来的最低分。
分数出来那天,他们眼中的失望像凌迟的刀子落在他的身上。
夜里失眠,去客厅喝水时,他看到父母房间,灯还亮着。
他们正围绕着自己交谈。
他只记得其中几句。
“没用了。”
“再这样下去也没意义!”
他永远记得那天夜里,他们说,他是他们教育失败的次品。
他站在门外,喉咙发涩,难以呼吸。
回到房间里,他一晚上都没睡好,连做梦都能梦到,他们看着他说:“你是我们意外生下的次品。”
那种冷漠的眼神,否定着他存在的所有价值。
那天之后,他们已经确定他不再值得他们花费任何时间。
于是,以往的步步紧逼,转变为极致的漠视,可这种漠视却更让人困惑、痛苦,也让人失去了方向感。
暑假过后,他调整好心态,按时来到一中报道。
中考的分数导致他被分到了平行班。第一次分班考后,他回到了重点班,然后又像以前一样,照常地学习,维持着自己的生活,依旧是老师同学眼中的三好学生。
可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他买了包烟。
教学楼的天台很少有同学上来,那个午后他破天荒地翘了两节课。
他平静地点燃它,每吸一口就会被呛到咳嗽。
很奇怪,胸腔、肺、气管被折磨得越难受,他越觉得兴奋。
这种真实又尖锐的闷痛,仿佛为轻飘飘的心脏带来了片刻的重量感。
后来,那包烟见底了,他也不会再被烟雾呛到。
只是某天,他在天台抽烟的时候被隔壁班的某个女生无意撞见了……
他记得她眼睛里的不可置信,似乎是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
“严、严律,对不起,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她慌张地说了句话,很快就离开了。
天台又恢复安静。
他靠着墙,看着指尖的烟发了很久的呆。
或许,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是他吓到了她。
这件事,似乎是他青春期里仅有的一次叛逆。
清醒后也意识到,不该再这样下去。
他不允许自己堕落。
那天后,他扔掉了烟盒,再也没来过天台。
他的理智回到了正轨,身体却在向他求救,起初他只是偶尔心悸,有时也会四肢发麻,到后来三模时记忆力下跌,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
四模成绩上去后,大家都以为他状态回归。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是那段时间,他光是看到答题卡都会眩晕、胃痉挛。
高考时他挂完水后进了考场,强撑着写完了所有的题目。
他早就清楚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包括分数出来后,也与他预计的八九不离十。
对于呈现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他全盘接受。
上午,父母久违地回了趟家,知道分数后他们也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他们早就放弃他了。
他说:“我打算复读。”
“随你。”
简单的两个字,淹没在沉重的关门声里。
他们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种冷淡又趋于理智的态度,总是令人备受煎熬,也如他所料。
可这一次,他却感受到了过去十七年里,从未有过的轻松。
……
耳边闯入的轻言细语,将他从混沌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林听说:“可是在我心里,你真的很好很好。”
严律的目光静静地落进了她的眼睛里,心脏如同浸润软化后的海绵,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重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