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雌(116)
那是十二分幽细清脆的音色,陡然飞响之后,就这么合和小娥吹起了这一曲《凯风》。那乐声节奏沉缓,低低呜呜,将儿女对母亲的沉沉哀思、切切缅怀皆融入其中,十二分动人心意,闻声蓦增伤楚……
在这乐声的引导下,小娥竟也渐渐奏得入了情境,乐调渐缓渐凝,意韵绵生……
是有别的宫人也在这附近练曲子么?那长姊细听了半晌后,心下暗道。
但她抬眼四顾,仔细地打量了四周,分明不见半个人影,这乐声响在近处……听源头,似乎是从她们俩头顶上传来的。
她们姊妹二人所在的地方,正邻近着暴室。因为晦气,所以宫人们大多不愿来的,终日里十分清寂。
这几株棠棣树生在暴室外不远处,正值季暑,繁叶绿郁,葱葱笼笼地遮天翳日,伞盖般笼下一地浓荫。所以她特意择了这可以取凉的树荫下让妹妹练曲子——只是,这树上怎会有人?
正在此时,小娥已然一曲奏罢,小丫头不比阿姊的淡定,才住了音,便捺不住性子开了口——
“是谁在树上啊?”小少女仰着头,语声脆亮地朝上面喊话道。
但等了好一会儿却也无人相应,她原来欣然喜欢的神色便有些急切了起来,忍不住又扬了扬声道——“你也在这儿练曲子么?来得可真早……你是哪一处的宫人啊?”
可,仍是没有回音,她们姊妹仰头向上看去,已然带了炽意的浅金色阳光,丝丝缕缕透过叶隙,耀得人微微眼花。而这九丈余高的菁茂棠棣树繁枝绿叶重重密掩,根本看不到人影,亦听不到人声。唯有清风吹拂枝叶发出的沙沙细响,在阗静中清晰入耳。
小少女终于有些气恼了,一张莹白脸白微微皱了皱,纤纤眉黛微一竖,拨了声道:“这般藏头露尾,是不敢出来见人么?”
“哼,莫以为只你会爬树,再不出来,我便攀上树去捉你下来!”她捋了捋袖子,当真一副要爬树的架势。
“呵,好生嘴利的小丫头!”话音落后,静了一瞬,而后那树上竟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疏疏懒懒的语调,却煞是和润入耳——“分明是你们两个喧嚷不休,扰了本公子的清梦,如今竟还恶人先告状?”
说着,便见那繁荫的绿叶簌簌而响,一角云白色的衣裾便这么露了出来,那少年敏捷灵巧地攀着树枝利落地移动,自一树繁绿里现出了身形,着一身素纱禅衣,身姿颀长。此刻,他撑着树干向下一跃,足尖便落在了棠棣树稍低处的一枝虬曲粗枝上。少年十分散漫斜倚着树干撩袍坐了下来,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好,这才闲闲地垂目看向了树下的她们,面上神色一派疏懒。
而树下的一双姊妹,也是此时方看清了这人的面貌。
——实在是一个姿容灼灼的美少年!
年纪似乎只比小娥稍长上一点儿,模样虽仍带了稚气未褪的年少青涩,但已是十二分出众的佚丽容貌,面如冠玉,生着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眸,现下,垂眸眄视间波光流转,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分明极俊极妍的姿容,衬了他有些散漫的疏懒笑意,便是活脱脱一副市井顽童似的的惫赖模样。
少年手中尚撷着一株绿碧欲滴的棠棣叶——方才,他应当就是吹叶来和曲子的。
他长发乌缎似的青润,但用玉色绫带扎起的总角却已揉糙得半散了开来,一身轻薄的云白色素纱禅衣是夏日里常见的,可衣衫上竟起了许多皱襞,还有些夜露浸过的痕迹……这少年,昨晚便睡在这株棠棣树上?
小娥细细端量着眼前这少年,心底里稀奇,十二分的诧异。
而她家长姊,则是心中惊骇——掖庭之中,怎么会有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籁】:秦汉时的一种乐器,竹制。初见于《庄子·齐物论》中所述「天籁」、「地籁」、「人籁」。称为「籁」的乐器,其具体形制,不太清楚。「地籁」和「人籁」并非同一形制的乐器。「地籁」属单管多侧孔类的吹奏乐器,而「人籁」属多管,每管一音,类似排箫的吹奏乐器。
秦汉时乐器有:埙、竽、笛、籥、箫、籁、琴瑟、箜篌、筝、琵琶、磬、钟、鼓、鼙、筑、缶、铙等。
第67章 刘庆与左小娥(二)
“你们两个是何名姓,是哪一处的宫人?”不容她俩细想,那小少年却已然发了话,仍是疏懒的神色,一双悬空的双足还不安分地晃荡着。
“婢子左大娥,这是舍妹小娥,如今俱在掖庭织室服侍。”那长姊闻言,立时按捺下了心头翻涌的思绪,连忙扯着小妹执礼下拜,恭谨道。
——出现在掖庭,却非宫监宦者,这少年想必身份贵重,哪里是她们两个宫婢开罪得起的?
“唔,倒是灵活得紧。”十二岁的青稚少年,见她们中规中矩地施礼下拜,一双桃花眸里带出几分玩味来。
——在掖庭见到了男子,竟不见惊惶失措,更不曾呼人前来捉他。那妹妹看来是天真烂漫,全未想到这茬儿,而年长的姊姊则是力持镇定,仪态自若地扯了小妹从容施礼。
这一双姊妹,倒是有趣得紧!
“姓左?是哪一个左家……何时因何事入的掖庭?”掖庭各处服侍的宫婢,多是罪官家眷。
“婢子的伯父,单名一个圣字,七年前坐妖言获罪,伏诛,家属没官,婢子姊妹便入了掖庭。”左大娥神色恭谨,平静地坦言道。
“左圣?”少年闻言,微敛神色思虑了片时,眸间忽地有些异样,似乎有些凝重了起来,而后便静静端量了她们姊妹片时。